第二十七回 三寸金莲

上回书说道,杨奉业在打听做工的地方。

这时,正好周员外家在招伙计,于是杨奉业就到了周员外,在药房里做草药。

杨奉业到周员外家不久,就看到周家的一群伙计坐着马车从太原做生意回来了。他数了一下,足足有五十八辆马车,心想,“周家的生意可真是不小。”

一个伙计见到周盛昌后,就说,“员外,您让我在省城打听的事,有眉目了。山西大学正在招生呢。”

周盛昌听了,大喜,决定送周玉中去太原报考山西大学。周玉中是周盛昌哥哥周盛东的独生子,自小在周盛昌身边长大。尤其在周盛东牺牲后,周盛昌更是决心好好抚育侄儿成人,以对得起去世的哥哥。现在,周玉中已经在明道书院学完了所有的课程,他决定送侄儿去省城读书,故让伙计去省城送货时留意打听,果然得到了好消息。

过了半个月,正要出发,忽然有个邻居领着一个哇哇哭的小男孩进来说,“你家小公子,把我家小公子的头打破了。”

周盛昌感觉奇怪,说“我家只有小姑娘,没有小公子,怎么就把你们家打了?”

“就是你家小公子,你还不承认。”

周盛昌还要争论,这时候,一个家人拉住周盛昌的胳膊,附耳低声说“东家,可能指的是二小姐吧。”

周盛昌大怒道,“胡说,二小姐是女的,怎么能是公子?”

于是把二小姐周玉珍喊来,那人一看周玉珍,就说:“就是他打的我家公子。”

周盛昌说:“我家小姐,怎么能打过你家公子?”

那人道,“你是当爹的看不出来,你看她长得,比男孩壮实多了。谁人不称她公子?”

周盛昌问周玉珍,“是你打的人家吗?”

周玉珍说,“是他先动的手。”

周盛昌听到这里,终于确认了女儿打人的事情,就一边给来人赔礼道歉,一边让夫人严加管教周玉珍。

结果夫人当着周盛昌的面就数落开了周玉珍:“我算是知道了,龙生九子,子子不同。同样是妈生的,你怎么就连你姐的一半都不如?”

周盛昌一听这样贬低周玉珍,又有点不高兴,就拉着周玉珍上了去太原的马车。夫人见周盛昌要带周玉珍走,就在后边吼:“你让我管教,我怎么管教?还没管,你就要护她。”

周盛昌没有吭声,想:“这么点儿大的小孩,调皮就调皮吧。能调皮几年?”于是,就带着周玉中和周玉珍一起去了太原。

到太原后,周玉中成功被山西大学录取。周盛昌安顿好周玉中后,就带着周玉珍去逛街。看到有个卖丫头的,就买了下来,给周玉珍当贴身丫鬟。

买了这个丫鬟后,本想给她取个名字,谁知她说,已经有名字了,姓沈,名巧英。

周盛昌细问之下,原来是个旗人。父亲沈制仪,本在太原任守备。在清室退位后,无所事事,还染上了毒瘾,家产被吸了个精光。

周盛昌听了,唏嘘不已,叹气说:“吃喝嫖赌抽,这五毒,真是一个都不能沾。”

忙完事情,周盛昌就带着周玉珍和沈巧英回家。

自从周玉珍去太原后,夫人就盘算着,应该给周玉珍缠脚了。

俗话说:“娇儿不娇学,娇女不娇脚”。这缠脚可是女儿家的第一大事。缠了脚后,她就不会出去疯玩了,也不会打别的小孩了。

见他们回来,夫人就计划与周盛昌商量缠脚的事情。谁知周盛昌先开口了。

周盛昌说:“周玉珍打人的事情,我想了很久。这次去太原时,看到有些家庭送女孩去上学。我们要不也送两个女儿去上学吧。周玉珍到了学校后,读点书,就会知书达礼,以后就不会打人了。”

听到这里,夫人问:“自古道女子无才便是德。你让她们上学干什么?”

周盛昌说:“以前是有这种说法,但是你看社会发展多快。以前的人是考科举,自从咱哥去日本留学后,现在又都想留学了。”

夫人问:“咱们这儿还没听说谁家送女儿上学呢?上学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周盛昌说:“我倒不担心周玉珍被别人欺负,她不欺负别人就不错了。我担心的是周玉玲,但是有她妹妹在,她应该不会吃亏。”

夫人听到这里,只好把给周玉珍缠脚的事情先放到了一边。

周盛昌就将两个女儿周玉玲和周玉珍送到了明道书院。很多同学听说有女孩子来上学,就像看稀罕似地来看。

上了半年学,有人就来给周玉玲提亲,是大地主孙东旺的儿子孙正飞。周盛昌看到门当户对,也就答应了。

话说,杨奉业在周家,跟着老师傅学习做药。

做药的一道工序,就是搅拌很大一缸芥子。

看着这一大缸芥子,杨奉业对老师傅说:“只知道吃凉粉时放芥末,有冲鼻的感觉。没想到芥子还是一味药材。”

老师傅说:“很多东西看着不起眼,但都可以入药呢。尤其这芥子,形体虽小,但用途可大着呢。可以通经络,利气、治嗽。据《本草纲目》载:

芥子,其味辛,其气散,故能利九窍,通经络,治口噤、耳聋、鼻衄之症,消瘀血、痈肿、痛痹之邪,其性热而温中,故又能利气豁痰,治嗽止吐,主心腹诸痛。

杨奉业一边听老师傅絮絮叨叨地讲着,一边搅着缸里的芥子。搅了半天,又困又乏。一不留神,将一大把芥子搅了出来。

杨奉业吓了一大跳,赶紧弯腰去地上捡。

老师傅说:“别捡了。这么小的东西,难捡得很。也没有丢多少,下次注意就是了。”

杨奉业舍不得那把芥子,坚持要捡,谁知那把芥子已经散落得到处都是。捡了半天,也没有捡到几粒。杨奉业又将这几粒芥子用水冲了一下,准备冲干净后再放回搅拌缸。冲完后,举起手来一看,手里哪里还剩什么东西?原来早都被水冲走了。

杨奉业抬头看了看老师傅,老师傅笑着说:“跟你说,你不信。现在信了吧?我有一首顺口溜,你听听,

芥子好,芥子妙,芥子掉了真难找。

好似金针掉海底,龙王爷也找不着。

杨奉业听了,有点不好意思,就说:“我也有一首打油诗,你听如何?

蚊子腿上刮点肉,蜜蜂嘴里蘸点蜜。

配上一粒圆芥子,管你吃得香又甜。

老师傅说:“读书人就是不一样,果然举一反三,出口成章。”

过了一会儿,老师傅说:“周员外的大女儿要出嫁了,场面会很大,估计年轻伙计都得去抬嫁妆。”

杨奉业问, “我也会去抬嫁妆吗?”

老师傅说,“肯定会。”

不久,周玉玲出嫁的日子到了。

出门前,周盛昌嘱咐女儿要家庭和睦,孝顺公婆。

“在家从父,既嫁从夫。”

“孝敬父母不为真孝顺,孝敬公婆才是真孝顺。”

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

周玉玲被两个陪嫁丫鬟搀扶着出门时,哭得一塌糊涂。

为了女儿风光出嫁,周盛昌也是下了血本。陪嫁有一百个箱子,由两百个伙计抬着,杨奉业果然也在里边。他跟另一个伙计抬着箱子,一直随着花轿送到了孙家。在回来的路上,他想,“自己也老大不小了,因为父亲不幸去世,不仅连个上门提亲的都没有,而且是家徒四壁。不知猴年马月才能成家立业。”

周玉玲到孙家后,因为长得非常漂亮,尤其是一双小脚,三寸金莲,走路如弱柳扶风,夫婿家很是疼爱。过了一年,生下了一个儿子,取名孙英杰。

自此,泽州县的四大富豪周家、卫家、孙家、钱家都攀上了亲,被人们合称“周围生钱”。还有一个顺口溜,专门说这四家。

周家花不完,

卫家输不干。

孙家地盘大,

钱币堆成山。

周玉玲出嫁后,周夫人忽然想起周玉珍的脚不能再耽误了,就对周盛昌说:“周玉玲的脚缠得好,你看在结婚的时候多风光,大家都夸。周玉珍的脚不能再拖了,再拖就缠不好了。”

周盛昌点头同意,于是周夫人开始给周玉珍缠脚。这缠脚说着简单,做起来可真不容易。周玉玲的脚缠成三寸金莲,不知流了多少泪。有歌为证:

缠足女儿哭五更

 

一更里来月初升,

女儿房中睡不宁。

手把足尖泪流枕,

怕娘打骂哭无声。

 

二更里来月正明,

埋怨母亲太无情。

你也受过缠足苦,

又叫孩儿受苦痛。

 

三更里来月正中,

女儿两眼睡朦胧。

忽然双脚连心痛,

再想入梦万不能。

 

四更里来月斜西,

女儿床上哭啼啼。

翻来覆去无法睡,

解了你这臭东西。

 

五更里来天发白,

没有裹脚真痛快。

才算合眼睡一会,

忽听娘叫缠脚来。

而周玉珍一向是我行我素惯了的人,哪能受得了缠脚?于是,晚上缠好脚,半夜不到就把缠脚布解开了。第二天起来,吃了饭,就去上学。

一直缠了半年,也没有任何效果。等到周夫人发觉时,已经晚了,脚已经发育成熟,不好缠了。用劲儿缠,她就疼得死去活来,周夫人也于心不忍。

在周玉玲出嫁后,周玉珍又上了一年学,却不肯再去了。

周盛昌感觉奇怪,说:“你读书读得挺好的,怎么就不想读了。”

谁知,周玉珍大言不惭地说:“都会了。”

周盛昌大怒,说“小小年纪,不知天高地厚,刚读两年书,竟敢说都会了。须知学无止境。再敢胡言乱语,小心挨打。”

周玉珍说:“那先生在第一年讲过的书,第二年又拿出来讲,我已经听得不耐烦了。结果到了第三年,又要讲一遍,岂不是让人烦不胜烦?”

周盛昌说:“书读百遍,其义自见。这圣贤书,一遍如何能懂,必须得千锤百炼,方能读出真章。”

周玉珍说:“读出真章何须千锤百炼?见微知著,举一反三,不也一样出真章?”

周盛昌见她说得铮铮有词,便说:“你既然已见真章,我就考考你。你给我背一下三字经。”

周玉珍应声而出,从“人之初”到“宜勉力”,背得一字不差。

周盛昌很惊讶,问:“可否再背一下中庸”。

周玉珍倒背如流,就如读稿子一般。

周盛昌暗叹曰:“这么好的记性,可惜是个女子。如果是个男子,我一定将她也送到省城读书,光耀我家门庭。”

周玉珍见父亲低头不语,乃说“爸爸,我不想上学,并不是不求上进。而是我想通过其他方式来学习。”

周盛昌问:“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可有比读文章更好的方式?”

周玉珍说:“我认为听戏就是个很好的学习方式。”

周盛昌一听,大笑说:“我道是什么?原来是唱戏。不行不行,我家累世富商,岂能让你去当戏子丢人现眼?”

周玉珍说:“父亲你误解了。我说的是听戏,而不是唱戏。一说到戏,世人大多想的是字正腔圆,声音饱满,将其看作一门演技,强调的是唱功,而完全忽略了其后的内容。殊不知那戏文,乃大有深意。”

周盛昌笑容凝固了,问“此话怎讲?”

周玉珍说:“提到圣人学说,多讲的是四书五经。提到中国文化,多指的是诗词歌赋。依我看来,这戏文的内涵,不亚于圣人学说。这戏文的艺术,实堪比诗词歌赋。在劝世化人方面,这戏文的功劳更是独一无二。你听,这《四郎探母》,哪一句不是朗朗上口,对仗工整?

萧天佐摆天门两国交战,

我老娘押粮草来到北番。

我有心宋营中前去探看,

怎奈我无令箭焉能出关?

我好比笼中鸟有翅难展;

我好比浅水龙被困沙滩;

我好比弹打雁失群飞散;

我好比离山虎落在平川!

思老母不由儿肝肠痛断;

想老娘不由人珠泪不干。

聊聊数语,就把一个远离故土的游子思念母亲的心态刻画得淋漓尽致。不仅了解了社会,而且学到了历史。

再听,《吕洞宾戏牡丹》,吕洞宾问牡丹仙子

什么东西大如天?

什么东西软如棉?

什么东西甜似蜜?

什么东西苦黄连?

牡丹仙子答,

高堂父母大如天,

夫妻恩爱软如棉。

怀抱娇儿甜似蜜,

老而无子苦黄连。

一问一答哪一句不是劝人向善?不比读四书五经有趣得多?依我看来,这些剧作家,乃是真正的大家,其学识并不亚于孔孟呢。”

周盛昌说:“孔孟是圣人,这些剧作家岂能与之相提并论?他们不过是阐发孔孟之道罢了。不过,你说得也有一定道理,中国素有唐诗宋词元曲之称,这元曲实与唐诗宋词具同等地位”。

周玉珍说:“在对社会的分析,为人处世方面,这戏曲可能揭露得更深刻,提供的视角更宽广。通过听戏,可以学到很多知识,就连很多戏子,谈起来也是头头是道,有理有据。我看他们的见识应该不比秀才差呢。”

周盛昌想了想,说:“好吧。既然你打定了主意,不上学就不上吧。但听戏也不能白听,应该就像你刚才背的那样,要把这些戏文都背下来,这样方能日有所进。”

周玉珍说:“这是自然”。

于是,周玉珍就不上学了,天天在戏台听戏。不到两年,背会了几十套剧本,从《姜太公钓鱼》、《赵氏孤儿》、《打金枝》、《秦香莲告状》、《大破天门阵》,一直到《二进宫》等各种戏剧。中国历史上十几个朝代的著名人物、事情典故、来龙去脉,通过听戏,都了然于胸。周盛昌看女儿不仅戏背得熟,而且做起事来也变得井井有条,想着这听戏看来还真是一种不错的学习方式。

看女儿逐渐长大,周盛昌想,天天在戏台下听戏,倒不如一边听戏,一边学着做生意呢。于是,周盛昌就买了戏台旁边的一个铺子,由周玉珍经营。有了经营生意作为理由,周玉珍更是一场不拉地听起了戏。

一边听戏,一边经营铺子。周玉珍戏听得好,铺子经营得也好。

又过了两年,周盛昌见周玉珍在戏台下的卖的东西越来越多。就来看这周玉珍是如何卖东西的。原来,周玉珍是个见面熟,不管什么人,见过一眼,就能记住名字。就冲这一招,很多顾客就被感动了。

周玉珍还是个笑面佛,虽然长得高高大大,但是一副笑呵呵的样子,很多人就记住了这张笑脸,所以回头客很多。

当然,周玉珍小小年纪,就见多识广,很多人既是买东西,也是来聊天的。

周盛昌暗自思度了半天,想:“从各方面看,这应该是块经商的料。现在我生意正忙,需要帮手,何不就让她帮我两天?”

于是,周玉珍就正式加入了经商的行列,负责染丝。

染坊里有几十号伙计,周玉珍全权负责。

转眼,腊月二十三就到了。玉珍因为是管事的人,因此可以在祭灶时与男子并列。

周盛昌是一家之长,自然是主祭。祭灶时,只听周盛昌念念有词。往年周玉珍站的地方离周盛昌远,倒听不清楚说的是什么。今年因为在祭灶时离周盛昌近,倒是听得清清楚楚。分明是,

灶老爷,本姓张;

皂君奶奶郭丁香。

摇钱树扑啦啦响,

聚宝盆,冒火光。

二十三日上天去,

初一五更转回乡。

上到天宫言好事,

回到家中降吉祥。

滴汤漏水多原谅,

撒米撒面厚承当。

周盛昌说完了,周玉珍也就背下来了。

过完年后不久,周夫人就生了个小子,取名周玉华。

在满月时,周盛昌广邀亲朋好友来庆祝,就是伙计们也都吃上了酒席。杨奉业是伙计,自然也来了。

伙计们都说,“周员外是真大方,不仅逢年过节有额外薪资,就是家里有事情也把伙计们当成一家人看待。”

“能在周家干一辈子就好了。”

听到这样的话,杨奉业却不认同。“男子汉志在四方,岂能一辈子寄人篱下?”尤其是,他听人说去运城割麦更赚钱。他想过了清明,就动身去运城。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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