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回 上山下乡

当不上赤脚医生,杨致行只好老老实实回去上工。

一天,卫昆玉说:“我们明天要举行大决战,争取早日完成新修的西渠,参加劳动的每个人都奖励一斤白面。”

杨奉业因为身体差,从来不参加大会战。但得知这次能领到一斤白面,就也挣扎着要参加。

看见杨奉业来了,卫昆玉就说:“有的人平时装病,劳动不积极,是因为没有得到好处。你看,今天一说要发白面,病就好了。”

杨奉业听到这里,感觉脸上火辣辣的。

从此以后,只要杨奉业不参加劳动,就有人就说他在装病。杨奉业听到这样的传言,气得吐了血。

可是他的确又没有精力挣那么多工分,所以家里的生活是有一顿没一顿。

家里虽然揭不开锅,杨奉业却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逼杨致行读书上。

对于杨奉业来说,这么做不外两点。

第一点、自从被卫昆玉讥讽后,他就感觉像个废人一般,在外人面前抬不起头来。唯有在家里逼杨致行读书,能让他用到自己的学问,拾起久违的自信。

第二点、他坚信读书是有用的。虽然并不知道何时会有用,但他认为多读点书总没错。

家里的书已经被烧光了,杨奉业只好凭记忆教杨致行背书。

杨致行在当医生的想法破灭后,心情颇受打击,背书有点心不在焉。

有一天杨奉业让杨致行背《中庸》。

结果,连着两次杨致行都将“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的“又” 字背成了“再”字。

杨奉业大怒。说“不成器的家伙,连书都不会背,要你何用?”

杨致行这次也倔了,说:“连饭都吃不饱,背这些书顶什么用?”

杨奉业说:“你长大就知道了。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谷满仓。”

杨致行反问:“你满肚诗文,怎么没有住在黄金屋里,却住在庙里?你那么有学问,怎么年轻时找不到老婆,到老了还挨饿?”

杨奉业听了大怒,在家里抡起挑水的扁担打杨致行。一边打,一边骂:“我找不到老婆,怎么有了你?小孩子不识好歹,还跟大人犟嘴。”

结果,杨致行躲闪不及,一扁担打在了脑后。杨致行哎呀一声,仰面朝天,跌在地上。

看到杨致行倒在地上,杨奉业也慌了,赶紧将杨致行抱了起来。只见杨致行双目紧闭,脑袋耷拉了下来。杨奉业赶紧将杨致行放到了炕上。

周玉珍见了,赶紧跑过来,又是掐人中,又是扎脚心,嘴里不停地喊:“儿呀,醒来。”

弄了半天,杨致行嘴唇终于开始动了。嘴里还在不停地说着什么,仔细一听,原来是“我饿,我饿”。

周玉珍赶紧去熬了米汤,灌到杨致行嘴里,杨致行才慢慢地醒了过来。

杨致行醒了,杨奉业自觉理亏,不敢再强迫杨致行背书了。

过了几天,杨奉业见杨致行身体好转,渐渐有了活力,就对杨致行说:“我一直想让你好好学习,考取功名。但现在这个情况,整天肚子咕咕叫,哪能专心学习?何况,我满肚诗文,一事无成,现在居然天天饿肚子,真是个反面教材,你不学我也好。”

杨致行非常奇怪地看着杨奉业。因为自小到大,从来没见杨奉业这么说过话。在杨致行眼里,杨奉业一直是个严父,说一不二。是从来不会认错的。

杨奉业停了一会儿,又说:“如果你真想吃饱饭,就去找你师傅吧。你师傅无为子是个很有名望的老中医。在他给你治好病后,我和他有过一段长聊。他曾经说和你有师徒之缘,如果你以后没学上了,可以去找他。但我一心想让你考取功名,不想让你学医,所以没有告诉你。但现在眼看功名无望,你又失学在家,不如去找无为子先生。”

杨致行问,“学医有什么用?就是学了医也轮不到我当赤脚医生。”

杨奉业说,“无为子先生乃华佗再世,岂是一般赤脚医生所可比拟?你如果有机会能学无为子先生十分之一,也够吃一辈子了。这是他当年留下的一张条子,你打开看看。”

杨致行一看,写的是

医术虽精深,只传有心人。

师父在何处?五行山中问。

为了拜师学艺,杨致行一路打探到了五行山。

茫茫大山,荒无人烟,树林茂密,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无为子的家。一问,无为子已经三年前去世了,而无为子的夫人尚在。

见有人在打听无为子,无为子的夫人问:“你可是杨致行?”

杨致行奇怪:“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夫人说:“我丈夫去世前说,杨致行三年后必来找我学艺 。他来时,你可将这个包裹给他。”

原来,无为子眼见不久人世,拿出一个包裹,交给夫人。说:“我生平绝学,尽付于此。我死之后,你要仔细收藏,遇到那有缘之人,可传给他。”

夫人说:“你生平绝学,为什么不传给两个儿子,要传给外人?”

无为子长叹一声说,“一门绝学,重在传承,而传承必得那有缘之人才行。咱们这两个儿子,生平所好,不在此处,强求传承,无异于缘木求鱼。”

夫人问:“依你之见,谁是那有缘之人?”

无为子说:“我几年前给一个小孩看病,那小孩眼见就不行了,硬让我给救活了。救活后,逗这小孩玩,言谈之间,大有深意。我有心当场收他为徒,可是他还要上学呢。走以前,我对他父亲说,以后没学上了,可来找我。现在那小孩已经十多岁了,也不知上几年级了。万一他以后真来找我,你就把这个包裹交给他。如果三年后他还不来,这个包裹你就随便处理吧。”

说罢,从枕头下取出一个包裹,交给了夫人,阖然长逝。

这三年来,夫人一直将这件事放在心上。眼瞅着三年将满,杨致行终于来了。

杨致行听师娘这么一说,非常感动,于是拜了师傅的灵位,拜别了师娘,拿着包裹走了。

杨致行回到家打开红布一看,里边有两本书,一本是《黄帝内经》,另一本是《易经》。

看到这本《黄帝内经》,眼前不由一亮。杨致行知道这书是中医的理论基础,寻找多年而不可得,没想到师傅给了一本。

第二本书是《易经》,杨致行有点失望。想,“《易经》倒真是不足为奇,我们家以前也有,只是被烧了。”

翻开一看,只见这本《易经》里有不同的人留下的很多批语。杨致行推敲着这些批语,真是眼界大开。想着真是,“一人书,百人读。人人角度各不同。”一直翻到背面,乃是十六个大字:“学无定法,学必有法;我用我法,贵在得法。”

杨致行大悟,于是又翻开那本《黄帝内经》,也是有很多批语。

杨致行将这两本书前前后后读了七遍,已是豁然开朗,真是

炼得百家学说,终成一家之言。

一天,杨致行收工回来,看到李永仓被五花大绑在一棵树上,卫向东领着一群人在高呼口号,“打倒国民党反动派,中国共产党万岁。”

杨致行一问,原来在李永仓家里搜出了国民党证。

卫向东问李永仓,“你留着国民党证,是不是想复辟?”

李永仓有口难辩,一声也没敢吭。杨致行就在人群中围观,却看见冯援朝也在围观。

杨致行就问冯援朝:“你不是去上高中了吗,怎么还在村里?”

冯援朝说:“毛主席号召要上山下乡,青年学生一律到农村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我就回来了。”

冯援朝上了两年高中后没有考成大学,又回到了村里,冯保山后悔了。

早知大学会停止招生,倒还不如让冯援朝当初学医呢。现在,卫向东已经占了医生的位置了。

直到得知除了冯援朝外,还有另外七个上山下乡的知青被分到了山河镇,冯保山的心里才又平衡起来,高高兴兴地参加了山河镇的知青欢迎仪式。

在欢迎仪式上,每个知青都演唱了自己的拿手歌曲。有一个叫吴爱的女孩,唱的《太阳最红,毛主席最亲》,尤其好听。

太阳最红,毛主席最亲。

您的光辉思想永远照我心。

春风最暖,毛主席最亲。

您的光辉思想永远指航程。

您的功绩比天高,

您的恩情似海深,

心中的太阳永不落,

您永远和我们心连心啊。

是您砸碎了铁锁链啰,

奴隶翻身做主人。

是您驱散了云和雾啊,

阳光普照大地换新春。

是您开出了幸福泉啰,

千秋万代流不尽。

是您开辟的金光道啊,

我们坚定不移向前进。

知青唱完,就该本地青年唱了。大家都起哄让蒋佳勇上去唱,谁让他平时喜欢哼歌呢?

蒋佳勇没有办法,只好硬着头皮上去唱了首《天上太阳红彤彤》,

天上太阳红啊红彤彤,

心中的太阳是毛泽东。

他领导我们得解放,

人民翻身当家做主人。

依呀依子哟喂,呀儿呀子哟啊,

人民翻身当家做主人。

蒋佳勇唱完,大家呵呵大笑。

欢迎大会结束后,大队干部们开会,先讨论知青能干什么?

“知青唱歌行,但是唱歌又不能当饭吃。”

“知青大都没有种过地,不知怎么种,需要教他们。”

“笨到地,笨到地,他们怎么连地都不会种呢?”

“他们是城里长大的,连麦苗和韭菜都分不清,哪会种地?”

话音刚落,就是一阵哄堂大笑。

蒋钢铁说:“大家不要笑,我们要发扬社会主义的团结互助精神。他们不会种地,我们可以慢慢教他们。眼下当务之急是给知青们找住的地方。”

冯保山问,“来了这么多知青,去哪里找闲房子呢?”

卫昆玉想了想,说:“要不就先让他们喂牛?就住在牛棚里,反正牛也需要人看着。”

冯保山问,“男知青可以住牛棚,三个女知青该住哪里好呢?”

卫昆玉说,“女知青就住到关帝庙的大殿。关帝像被砸了,那个大殿很宽阔呢。男知青就负责铡草喂牛,女知青就负责给队里挑水吧。”

杨致行正在家里编草席,看见冯保山领了几个知青进来,打了个招呼,就进了大殿。那大殿自从关帝像被砸后,就紧锁着,从来没人进去过。

几个人把大殿收拾了一番,打扫干净,几个女知青就铺好床,住进去了。

谁知,睡到半夜,被一阵人喊马嘶的声音惊醒了。吴爱睁眼一看,猛然见屋顶上有一只靴子在晃动,顿时吓得头皮发麻,赶紧抱住了周围的两个伙伴。两个伙伴也都见到了,吓得气不敢出。一直过了一个时辰,马嘶声渐渐远去,靴子也不见了。

好不容易捱到天蒙蒙亮,三个人抖抖索索地穿好衣服,慌里慌张地出了大殿,呯呯地敲杨奉业的门。周玉珍一打开门,三个人就赶快钻了进来。

一进来,就说:“吓死了,打死也不敢住那个大殿了。”

周玉珍看她们惊魂未定,就给她们每人倒了碗水压惊。三人喝了水,喘了喘气,过了好大一会儿,才终于定下神来。跟周玉珍讲述了晚上的见闻,讲完后,三个人就央求着周玉珍带她们去找冯保山。

周玉珍看了看窗外,说,“这么早,冯保山可能还没起床呢。”

知青吴爱说,“我们还是早点去吧。别去晚了,他出门办事,我们找不着他,晚上就没地方睡觉了。”

周玉珍想了想,就领着三个知青出了门。街上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走到一个拐角处,才终于看见了一个人,原来是地主李永仓正在扫街。

周玉珍就跟李永仓打了个招呼,说,“你起得可真够早的。”

李永仓嘿嘿笑了一下,说,“我都习惯了,为人民服务,劳动最光荣。你今天怎么也起这么早?”

周玉珍说,“三个女知青不敢住大殿,要去找冯保山换地方住呢。”

李永仓说,“冯保山还没出门,赶快去吧。”

周玉珍到了冯保山家,敲开门,就留下三个女知青,自己回了家。

冯保山听完三个女知青的讲述,哪里肯信,直说姑娘们胆子小。

但女知青死活不肯再去大殿里睡觉,央求冯保山再给她们换个地方。

冯保山只好把三个女知青带到队里,与干部们商量。

蒋钢铁说,“既然他们不敢住大殿,那就住到养殖场吧。场里有个仓库闲着,她们可以住到那个仓库里。”

女知青听了,喜出望外,就搬到了仓库里。安顿好后,就每人领了一根扁担,两只水桶,开始给队里的队长、副队长、军属、五保户等人家挑水。

吴爱在家里从来没有干过重活。现在突然要给这么多户人家挑水,一开始倒也没什么。

等到把空水桶放到井里,再往上搅辘轳,就感觉很吃力了。把两桶水搅上来后,已是头冒金星。然后再挑着水去送。一个行程下来,已是满头大汗。每个水缸最起码得三担水才能装满。一天下来,走街串巷挑十几担水,连走都走不动了。

晚上躺下来,脱掉上衣一看,肩膀肿得像馒头一般。

第二天,爬起来,又挑水。

扁担还没放到肩膀上走几步,肩膀已是火辣辣的地疼,吴爱没办法,只好站在路旁歇一会。

正好陈有智和王和平走了过来,看见吴爱还没走两步,就要歇三歇,不仅议论起来。

王和平说,“这些知青可真笨,种地不会,连挑水都会。”

陈有智说,“这些城里来的人,都是娇生惯养,哪里懂得老百姓的辛苦?怪不得毛主席让他们来下乡锻炼,毛主席真是英明。”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听了王和平和陈有智的议论,吴爱的眼泪就扑簌扑簌落了下来。

有一天早上,蒋佳勇起来去上工。一看,那个唱歌的女知青吴爱拿着扁担在路边歇着,满眼是泪,楚楚动人,一下子动了怜香惜玉之心。

蒋佳勇就每天出工前,先帮吴爱挑两担水。收工后,再挑两担水。有了蒋佳勇的帮助,吴爱轻松了很多,又变得轻松活泼起来。而蒋佳勇只要能听到吴爱银铃般的声音,就一点也不感觉累了。

过了几天,吴爱对蒋佳勇说,“别的知青都说,全国各地都在塑毛主席像,而山河镇居然没有塑。真是太落后了。”

蒋佳勇听了,就将这番话传了出去。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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