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回 东渡扶桑

杨继廷看到褚景德埋下了头,也不好意思再问,就与娘子进了庙门。却见郑次枫正在庙里兴高采烈地帮忙。

杨继廷看到郑次枫这么高兴,愣了一下。他知道褚景德和郑次枫两人是形影不离的好朋友,今天一个愁眉不展,一个兴高采烈,真是奇怪。

杨继廷就问郑次枫,“你怎么今天有空在庙里帮忙了?”

郑次枫说,“你不知道?朝廷不让考试了。上学没什么用处,不如在庙里帮忙快活。”

杨继廷就奇怪地问,“考试是自古留下来开科取士的规矩,朝廷怎么能不让考试呢?”

郑次枫说,“还不是因为义和团运动惹得洋人不高兴了?”说罢,从怀里掏出一卷纸,让杨继廷看。

杨继廷定睛一看,只见上边写着:

光绪二十七年七月初六日内阁奉上谕:各国议定,滋事地方停止文武考试各五年一折,据称顺天、太原地方乡试,仍应停止。

杨继廷顿时明白过来。原来,因为庚子拳变,朝廷停止了山西省的乡试。

褚景德自从得知考试停止的消息后,好似当头挨了一棒似的,人一下就消沉了下来。十年寒窗苦读,就指望通过考试一举成名。现在考试停止了,多年心血要付之东流,你说能开心吗?他虽然像往常一样坚持读书,但再也没了往日的精神,整天愁眉不展。

而郑次枫得知不考试了,就再也不肯读书了。他本就不喜欢读书,现在更是有了不读书的理由。

过了一个月,郑次枫从外边东游西逛回来,对褚景德说,“有一帮秀才想不开,说要在十五那天去县衙门前请愿,要求重开乡试。”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褚景德听他这么一说,就也在十五那天跑到县衙前跪了起来。

却说十五这天正是县官母亲生日,县官请了一个戏班子在县衙里为母祝寿。正在后堂听戏,却听说一帮秀才在县衙前请愿,不仅心烦起来,想着:“这是朝廷旨意,在我这县衙跪着有什么用处?”

这么想着,就看那个台上的杨四郎演得不好,一点也不像心目中的杨四郎。

于是就脱口而出:“简直是莫名其妙。”

衙役们听到县老爷这么说,就问怎么回事?

县官这才回过神来,指着杨四郎说:“这个唱戏的水平不行。”

一个衙役听到这里,就说:“要演好杨四郎,非冯岐岐不可。”

县官却并不认识冯岐岐,就说,“那就把冯岐岐请来,让冯岐岐演。”

这个衙役听到这里,吐了一下舌头:“老爷。这可请不过来,因为他被老爷您关在牢里呢。”

县官听了,当场下令衙役去牢里将冯岐岐提出来,说:“演得好就无罪释放,演得不好就还送回牢里。”

听到这样的话,冯岐岐还不是抖擞十二分的精神来演?况且他又是名角,换上那崭新的行头,往台上一站,顿时蓬荜生辉,赢得满堂喝彩。整场下来,不仅县官,连老太太都一股劲儿地夸演得好。

于是,一场戏演完,冯岐岐也就被当场释放了。

看官,看到这里,你说这杀与不杀岂非儿戏吗?不幸的是,这样的儿戏就真实地存在着。县官,就和皇帝一般,拥有对普通百姓的生杀大权,只不过是限于一县罢了。

冯岐岐唱完戏,从县衙走出来,看见门前跪了一堆人。一问,原来是秀才们在请愿。

褚景德看到冯岐岐从县衙门里走了出来,就过来打招呼,方得知是因为唱得好,被放了出来。心想,“如果我也会唱戏就好了,说不准能让朝廷回心转意,重开乡试呢。”

冯岐岐回到家里后,很多人都来探望。

听冯岐岐如此这般地说被放出来了后,杨继廷就说“你可真是幸运。我舅舅只因写了副对联就被抓了进去,现在还没个影呢。”

郑占元纠正说,“这不止是幸运,这是艺不压身。”又扭头对儿子郑次枫说,“我让你好好学习,你不可不听。你看你冯伯伯,戏唱得好,把命都救了。你呢,是学画画,画不好。让读书,读书不行。不知你以后能干什么?”

郑次枫涨红了脸,没有说话。

在陈崇儒被抓走后,杨继廷东奔西跑四处打听,也上上下下打点了不少银子,可还是没有把陈崇儒救出来。对于陈崇儒,泽州县是不审不问不打不骂。

有人告诉杨继廷:“陈崇儒写的对联已经报到了省里。巡抚看了很生气,要亲自审问呢。”

还有人说:“知府本来想着陈崇儒是个进士,有心放他出去,结果不知他怎么又把知府惹怒了。”

还有人说:“知县想让陈崇儒道歉,他却死活不肯。”

杨继廷跑了一段时间,没弄出个所以然来,也就跑得不那么勤快了。只是在家里每次听到老娘念叨舅舅,就感觉心烦。

杨继廷刚开始知道冯岐岐被放出来后,还挺兴奋的。以为连冯岐岐一个唱戏的都被放出来了,陈崇儒作为进士应该也不远了。但现在看来,冯岐岐和陈崇儒并没有可比性。

在杨继廷逐渐对陈崇儒被放出来不抱期望时,陈崇儒却被用轿子抬了回来。

看官,你道这是为何?

原来,陈崇儒的同年钱进朝外放湖北随州任知府。在赴任途中,顺路回了趟老家。一来是为了探亲,二来是为了给大公子钱百万完婚。

钱百万已经十五岁了。在很小的时候,就与卫邦达的女儿卫广丽定了亲。因为卫邦达的爷爷是卫太师,钱进朝在京城时想方设法与卫家攀上了亲。

钱进朝回到泽州县,前脚刚进门,后脚泽州县知县就来看望了。

钱进朝说:“你是父母官。我正要去看你,你就来了。”

知县说:“您是老前辈。晚生仰慕已久,没想到今日方得幸会。”

钱进朝说:“官高极品,不压乡党。你来看我,是我的莫大荣幸啊。”

两人相谈甚欢。

谈叙之间,钱进朝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我有个非常要好的同年,名叫陈崇儒。他拜翰林后辞官归乡,有多年不见了,不知近况如何?”

知县脸上的笑容突然变得很僵硬,说:“你说那个陈崇儒呀?他鼓动百姓抗捐,正关在牢里呢。”

钱进朝大惊:“是吗?他竟然敢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

知县缓了口气说:“他写了一副对联,骂地方官是乌龟王八。当时真的很生气,但现在想想,其实也不算什么大事。既然是前辈的好友,那就把他放了吧。”

钱进朝听到这里,哈哈大笑:“陈崇儒啊是出了名的狂。你大人不计小人过,宰相肚里能撑船,前途无量啊。”

知县听到前途无量四个字,顿时笑成了一朵花,当场唤过身边的衙役,让去把陈崇儒领来。

陈崇儒被从县牢里提出来后,已经去掉了枷锁,换了身干净的衣服。一看,堂上坐了两个官。

钱进朝远远看到陈崇儒,赶紧离座相迎。陈崇儒一看来人的走路姿势,就马上认出了是钱进朝。

两人多年未见,面容都已发生改变。

钱进朝就问:“陈兄,没想到这么多年不见,你的性格还是这么锋芒毕露。真是江山易改,秉性难移啊。你的事情,我全知道了。”

陈崇儒说:“本来一心在家学那陶渊明,结果谁料到因言获罪。”

钱进朝说:“幸亏咱们这知县开明,要不你非吃不了兜着走。”

知县接过话来,对陈崇儒说:“陈老先生深明大义,还望体谅晚辈的苦衷啊。”

三人说完,把酒言欢。

吃完饭,知县就派人用轿子将陈崇儒抬回了家里。

杨继廷看到陈崇儒被抬了回来,非常惊讶。一问,原来是一个大官过问了一下,陈崇儒就被放了。

杨继廷想:“我东奔西跑,几年没有任何进展。这个当官的过问了一句,人就给抬回来了。看来当官就是好。”

过了几天,就是钱百万的婚礼。

钱家本是当地一富商,而卫家又是名门望族。那婚礼是极其气派。

仅陪的嫁妆就有三百个箱子。这三百个箱子由六百个人抬着,在街上形成一条长龙。

这场婚礼在全县引起了轰动,吸引了方圆百里的人赶过来看。在夫妻八拜后,小两口入了洞房,就开始了喜宴。何为八拜?自然是: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三拜祖宗,四拜媒人。

五百土地,六拜相邻。

七拜亲朋,夫妻对拜。

而喜宴开了三百桌,最里边的十桌坐的是当地的头面人物。

在钱进朝左手侧坐的是泽州县令,右手侧坐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对面坐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人,体型微胖,留着山羊胡子。

右手侧这个中年人姓周,名绍诚,乃是当地一巨商。生产的丝绸,为朝廷贡品。周绍诚去京城多,与钱进朝颇有来往。这次钱百万结婚,周绍诚作为证婚人,自然坐在上席。而周绍诚自然也不含糊,随了纹银千两的大礼。

对面那个留山羊胡子的人名叫孙秉宽,是一个大地主,家有良田千顷。钱进朝的女儿嫁给了孙秉宽的儿子孙东旺,所以孙秉宽是钱进朝的亲家翁。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钱进朝就问起了周绍诚的家庭:“贤弟,我记得你的大儿子周盛东比钱百万还大一岁呢。现在在哪里高就呀?成家没有呀?”

周绍诚听了,抿了一口酒,说:“我那大儿子周盛东呀。本来去年就准备给他完婚,可他考中了山西武备学堂,去太原读书去了。现在说是学业紧张,已经有半年多没有见过他了。”

钱进朝一听,说:“这是好事啊。现在朝廷是东西兼顾,既有科举,又有西学。哪像我们当年,只有科举一条路。”

周绍诚说:“好是好。可是,这武备学堂出来,既不是举人,又不是进士,你说学它何用?可是这孩子从小性格就倔,好好的科举路不走,非要去走这些歪门邪道不可。还说什么,要想国家富强,必须向西方学习。”

钱进朝说:“你可不能说这是歪门邪道。我看那朝廷之上,现在谈论西学的人越来越多。西学,说不准哪天比科举还吃香呢。”

周绍诚说:“如果那样,就托您吉言了。”

酒足饭饱后,就开始听戏。

戏掌柜拿来戏单让让钱进朝点戏,钱进朝让给了周绍诚。周绍诚推辞不过,就随手点了一折《赵伯升茶肆遇仁宗》。

不一会儿,戏开始了。只见那冯岐岐扮的书生赵伯升,才高气盛却名落孙山,盘缠用尽后依然在京城苦苦等待下一次科考。

钱进朝看到这里,就说:“学子考个学太不容易了。三年考一次,一次等三年。”

知县听到这里,就说:“你不知道,自从朝廷停止了太原乡试,我那县衙前每月十五都有人来请愿。想起来,这些秀才也真是可怜。”

钱进朝说:“就没人向朝廷反映吗?”

知县说:“反映过几次,朝廷只是说知道了,就没了下文。如果老大人能向朝廷说说此事,让秀才们参加今年秋天的乡试,或者尚有转圜余地。否则,他们又得等三年。”

钱进朝听完,若有所思,乃说:“嗯。我考虑考虑。”

忙完儿子的婚礼后,钱进朝就写了一封奏折,说了秀才请愿的情况。特请朝廷格外开恩,体谅秀才们三年一考的不易,望允许秀才们能异地参加乡试。

送出奏折后,钱进朝就启程赴任去了。

过了两个月,又逢十五。褚景德正在县衙前跪着。忽见,哗啦啦衙门大开,知县走了出来,在县衙前宣布:“你们不要再跪了。考虑到学子苦读的不易,朝廷已经格外开恩,特准山西考生可以赴陕西应试。”

褚景德闻此消息,对着北京城遥拜三次,直呼“皇恩浩荡”,高高兴兴地回家准备学业去了。

乡试还有两个月就要开始了,褚景德着手准备去陕西西安参加考试,但一个现实问题又浮现出来,这就是路程遥远,苦无川资。

郑占元听说此事,乃资助褚景德二十两银子赴陕西应试,结果褚景德一试中举。

褚景德中了举后,片刻也没有休息,就又埋头苦读起来,为来年的会试做准备。

而郑占元干脆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又资助褚景德五十两银子赴京会试。

秋天放榜,褚景德金榜题名,中了进士,被朝廷任命为山东省招远县候补知县。

褚景德接到赴任书,给郑占元写了封感谢信,没有回家,就奔山东去了。

而周绍诚在家,也收到了周盛东的来信。信中说朝廷在山西武备学堂选拔了二十个人要赴日留学,周盛东以优异成绩入选。不日就要东渡扶桑。

周绍诚看了这信,一下想起了宴会上钱进朝谈起的结婚的事情。心里着急起来,就提笔给周盛东写了封信,催促他回来完婚。

隔了一个月,收到了周盛东的回信。

周盛东认为,“自己学业未成,结婚尚早。尤其现在,日本和俄国为了抢夺中国东北都打起来了,怎么还有心思结婚?”还引用霍去病的话说:“匈奴不灭,何以家为?”竟然回信谢绝了父亲,说留日归来后再完婚也不迟。

周绍诚大怒,干脆亲自赶到太原将儿子押了回来。

于是,在赴日留学前,周盛东举行了结婚仪式。

在酒宴上,因为周盛东要离家,作为晚辈,要给长辈每人敬一杯酒。

敬到二爷爷时,老头子说:“盛东啊,你离家在即,要去留学,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可是,不讲的话,又如鲠在喉。”

周盛东说:“二爷爷,您是长辈,但说无妨。”

二爷爷乃说:“中国这么大,就没有你学习的地方了?难道非要飘洋过海,去向小日本学习?你说,小日本有什么好学的?”

周绍诚乃说:“二叔,你没听朝廷说,师夷长技以制夷?日本虽小,但是也有可取之处。你忘了几年前的甲午海战,北洋水师被日本全歼?”

二爷爷一听,就很激动:“那时候,是女人主政,叫牝鸡司晨,能司好吗?现在,太后已经归政于皇上,我中华政通人和,上下一心,每人吐口唾沫就能把小日本淹死。我中华不战则已,战则必取东京。”

周绍诚一听老头子又在口无遮拦地滔滔不绝,忙向周盛东使个眼色,让周盛东去敬下一位。周盛东正要走,二爷爷急了,乃对周盛东说:“你去留学可以,但要想到代表的乃是咱们泱泱大国。虽说是去留学,但也是去传播中华文化。就好比唐朝鉴真东渡一样,使化外之人亦可沐浴中华圣德,以致不敢小瞧我中华国人。”

周盛东乃笑着说:“二爷爷,您老人家说的我全记下了。”

宴会完毕后,周盛东又在家里住了十天。然后告别父母和新婚妻子,一大早就赴太原,与同一批赴日留学生集合去了。

周绍诚看着儿子的背影越来越远,虽然不舍,但也长舒了一口气。现在,两个儿子的终身大事,终于解决了一个,而二儿子周盛昌还小,等过两年结婚也不晚。

正这么想着,忽然间有一个人骑着马急匆匆过去了。周绍诚一看背影,很熟悉,那不就是卫邦达吗?

卫邦达老家虽在山河镇,但在各处都有产业。周绍诚不知卫邦达为什么急匆匆赶路,居然连个招呼都不打。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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