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回 亩产万斤

见韩正林来了,杨奉业高兴地问,“哪阵风把你吹到山河镇了?”

韩正林说,“我几个月前调到了山河镇学习当校长,现在常住山河镇了。前一段时间工作忙,一直没时间来看你,这两天又刚把李喜霞送走,今天抽空过来跟你打个招呼。”

杨奉业听了,喜出望外,说,“你来这儿当校长,那可真是太好了,咱们以后就可以经常见面了。”顿了顿,又问,“李喜霞可是李永仓的二女儿吗?送她去哪里了?”

韩正林说,“正是。县人民剧团下乡来招收演员,看中了李喜霞这个好苗子,非要不可。”

杨奉业问,“人民剧团在我们这一方可是出名。以前叫梆子剧团,只要到哪里演出,肯定是人山人海。”

韩正林说,“李喜霞出落得水灵灵的。不仅人漂亮,也很聪明,以后肯定能在人民剧团挑大梁。”

杨奉业说,“李喜霞有个姐姐李喜云,也是不仅长得漂亮,而且学习成绩好。前两年考中了明道中学,已是半条腿迈进了大学。”

韩正林说,“没想到李永仓这个地主成分,竟然有这么两个争气的女儿,就是被斗一斗,也是值得了。”

杨奉业问,“李喜霞当了演员,还能上学吗?”

韩正林说,“当了演员,上的就是艺校,也是上学的。”

俩人聊了一会儿,韩正林就又说起了当年逃荒的事情。

杨奉业就问,“你不是有个姐姐吗?现在找到了吗?”

韩正林说,“哪里能找到?当时被卖到了壶关,也没个下落。我还想着什么时候去壶关跑一趟,找一下呢。”

杨奉业就说,“我们这儿蒋钢铁的老婆,据说是从壶关逃过来的,不知与你有没有关系?”

韩正林说,“是吗?那得去拜访一下。”

于是韩正林就随着杨奉业到了蒋钢铁家。韩正兰正在做饭,一看两个人走了进来。前边的是杨奉业,就打了个招呼。后边的人却不认识。

韩正林却一眼就认出了韩正兰,就喊了声,“姐。”

韩正兰一听,呆住了,仔细端详了韩正林半天,说,“你是林儿。”

两人说完,抱头痛哭。

两人哭了好大一会儿,才终于停了下来,就又说起来这几年的遭遇。一边说,一边笑一阵又哭一阵,弄得蒋钢铁也泪光闪闪的。

正说着,忽然钱连喜走了进来,问,“蒋钢铁在吗?”

蒋钢铁就问 ,“怎么了?”

钱连喜说,“我老婆生孩子了,请你喝喜酒。”

原来,吴生英又生了个儿子,钱连喜为儿子取名钱念佛,纪念他们夫妻因佛结缘。因为他们在山河镇没有亲戚,就请了几个村干部来庆祝满月。

蒋钢铁问清楚日子后,钱连喜就走了。

过了半个月,在钱念佛的满月酒上,卫昆玉说,“当年要不是我想到让钱连喜和吴生英结婚,他俩还是和尚、尼姑两个,哪里会有今日的儿女双全?”

蒋钢铁说,“一开始,他俩还不乐意呢。还是我把他俩锁到一个屋子里的。”

钱连喜听了,只是劝大家喝酒,嘿嘿笑着没说话,

卫昆玉和郑文泉从钱家庆祝满月出来后,就看到李永仓的大女儿李喜云在大队门口等着。

原来,李喜云考上了大学,是拿着通知书来找卫昆玉开介绍信的。卫昆玉看完大学录取通知书,笑了笑说:“姑娘,你一个地主成分,还来开什么介绍信?你不知道刚下来一个新政策,你政治审查通不过啊。”

李喜云如当头一棒,懵了。过了半天,眼里噙着泪花,只好蹒跚地走了。

李喜云走远了,一旁的郑文泉却还直勾勾地盯着。

卫昆玉扭头一看郑文泉这个样子,就喊了声“文泉”。

郑文泉过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赶紧应了一声。

卫昆玉问,“你小子是不是看上李喜云了?”

郑文泉没有吭声。

卫昆玉就说,“她能不能上大学,还不是咱一句话?她上不了大学,就得嫁人,那还不就是你的人了?”

郑文泉说,“没想到啊,一个狗地主的女儿,竟然长得这么好看。真是老天爷瞎眼了。”

卫昆玉说,“你既然这么说,她这大学更上不成了。只要她在咱村,就脱不了咱的手掌心,你放心好了。眼下,咱们紧要的事情是响应中央号召,建立人民公社和大炼钢铁。”

原来,政府在下一盘更大的棋,要让人民过上更好的生活。

农业合作社实行了几年,虽然极大地挖掘了劳动产能,却还是私有制。实行人民公社,就是要发挥公有制的优势,每家每户都不需要做饭了,统一到公社吃饭。

既然要统一到公社吃大锅饭,家里所有的粮食都要上交充公,不准有私粮。家里也不准有锅,收来的锅,当场被砸成碎片后送到炼钢炉里炼钢。

杨奉业积极响应党的号召,主动地将家里的五百斤粮食全交了上去。杨致行则牵着家里的黄牛,把它交给了生产队。

交完粮食后,卫昆玉就带着村干部们来巡视。

在杨奉业家,没有搜出一粒粮食。临走时,却看见廊檐下放着半簸箕干透的过年时蒸的馒头。

卫昆玉就问,“留这做什么?”

杨奉业说,“那是周玉珍过年时蒸的馒头,还没吃完。”

卫昆玉说,“以后进了人民公社吃大锅饭,谁还稀罕吃这东西。”说完,就让冯保山把簸箕端出去,将馒头倒到了沟里。

人民公社成立后,郑文泉负责管理厨房。社员喜欢吃什么,郑文泉就让厨师们做什么。

大家说喜欢吃饺子,郑文泉就让厨房连着做了一个月饺子,个个欢天喜地,齐夸人民公社好。

到第二个月,郑文泉发现没有多少肥猪了,就不让做饺子了。每天馒头、面条、米饭搭配着吃。每顿饭都做很多,让大家尽饱吃。剩饭吃不了,就喂猪。郑文泉想,“这饭不管是人吃、还是猪吃,都一样。反正猪最后也是让人吃的。”

连猪都吃得这么好,大家都说共产党的政策好,干起活来也格外卖力。

到了第三个月,郑文泉发现白面都已经吃光了,赶紧制止了吃细粮,想,“这么多人,可真是吃得多。两个月就能把那么多面粉吃光。”

于是,大家来打饭时,每顿饭就成了玉米粥、高粱面。

唯有李喜云过来时,郑文泉会接过李喜云的碗,专门到锅底去捞一勺稠的给李喜云。

到了第四个月,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粮仓也都空了。厨房里只有稀饭,早上是稀小米饭,中午是稀面条,晚上是稀玉米糊。有歌谣为证:

清汤汤,明晃晃,碗里一轮弯月亮。

喝了一碗不见饱,喝了两碗心发慌。

大人不停上厕所,小孩喝得直尿床。

大人打他一巴掌,小孩两眼泪汪汪。

杨致行天天饿得哇哇哭,杨奉业心里也日渐烦躁起来,没有耐心写书了。

好不容易捱到快秋收,很多人饿得不行,就晚上到地里偷玉米吃。队里有人发现了,就告诉了卫昆玉,卫昆玉就组织民兵巡逻,不让人偷。

收罢秋,终于又有粮食了。郑文泉长舒一口气,又同意食堂天天做好吃的,让人随便吃。

可是,连郑文泉都没有料到,那么多粮食居然两个月就又吃光了。只好让群众每天挖野菜送到食堂,而蒸的馒头,也越来越小。有歌谣为证:

毛主席,打电话;

问问社员吃得啥。

灰灰菜,榆树皮,

野草根,南瓜花。

食堂的馍,火柴盒,

大人俩,小孩一。

晚上的汤,澄清水儿,

社员气得噘着嘴儿。

又吃了俩月,天气转冷,连野菜都没有了,食堂里只剩下了红薯。红薯是很好吃的食物,但天天只能吃红薯,还不让吃饱,就导致大便时把肠子都带出来了,俗称下跌肚。有歌谣为证:

毛主席万岁,吃饭站队。

站了一晌午,领了俩红薯。

天天吃红薯,社员下跌肚。

韩正兰刚生了女儿蒋佳洁,哺乳期间没有吃的,产不出奶水,蒋佳洁饿得天天哭。蒋钢铁没有办法,只好将生产队饲料里的糠弄回来几把,熬着糠给老婆孩子吃。

就在大家都为粮食发愁的时候,全国又开展了大跃进运动,说粮食要亩产万斤。

听说亩产量能达到一万斤,正在饿着肚子的山河镇人民公社社员像打了兴奋剂一般,纷纷说,“还是国家厉害,知道社员缺粮食。如果粮食亩产量能达到一万斤,以后就再也不会为吃不饱肚子发愁了。”

当然,虽然国家号召的是一万斤,但各地也应该根据实际情况制定目标。

山河镇结合自己的实际情况,定了亩产5000斤的目标,并隆重召开了动员大会。

看社员到齐了,卫昆玉就请专家坐到了主席台上,说,“加入人民公社后,很多社员都抱怨说吃不饱。为什么吃不饱呢?因为咱们亩产量太低,只有区区300斤。这么点粮食,哪能吃饱?现在,在党中央、毛主席的领导下,我们要争取亩产达到5000斤。只有粮食产量高,社员才能吃得饱。现在,我们就请从卫星大队来的专家给我们介绍粮食高产的经验,请大家热烈欢迎。”

社员们听到这里,都激动地拍起手来,杨奉业把手都拍红了。杨致行虽然小,但也高兴地跟着大人们不停拍手。

专家站起来,向大家挥了挥手,就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一直讲了一个小时,杨奉业也没听明白到底怎样才能高产。后来,专家提高嗓音,说,“讲了这么多,现在总结一下。”

听到这里,杨奉业赶紧竖起耳朵听,生怕漏掉一个字,只听专家说, “只要我们用毛主席思想武装自己的头脑,活学活用毛主席思想,粮食就一定可以高产。毛主席思想是我们粮食高产、人定胜天的法宝。”

专家就挥起胳膊,喊了句,“毛主席思想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家也跟着喊,“毛主席思想万岁、万岁、万万岁。”

听大家喊完口号,专家接着说,“我们卫星大队就是在毛主席思想的武装下,找到了四条粮食高产的经验。”

于是,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听专家讲这四条经验。

专家掰着指头慢条斯理地一条条讲了出来。

第一、深耕。要挖地三尺。

杨奉业想,平常的犁地,至多不过一尺,这个竟然要三尺,高产田就是不一样。

第二、厚施。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要堆厚厚的二尺肥。

听到这里,台下的老百姓不住地点头。

第三、密植。肥料上撒一寸厚的小麦种,再填土埋起来。要想亩产5000斤,就得播种1000斤。

听到要撒这么多麦种,有人就很震惊。

第四、勤浇。每天早晚各浇一遍水。

杨奉业也很认可这一点。在解放前,他有五亩良田,那麦穗长得沉甸甸的,就是因为是河岸地,不缺水的缘故。

这四条经验,杨奉业扳着指头牢牢地默记在了心里。但是台下已经是一片闹腾了,议论纷纷。

有人很理解,1000斤小麦种下去,要打5000斤粮食,自然非以前的亩产300斤同日而语。

有人很心痛,每亩的麦种就要1000斤。这1000斤麦种,可是相当于往年三亩地的产量啊。

“这么多小麦撒到肥里,这是种粮还是沤粪?”

“自从盘古开天辟地,没有见过这么种小麦的。这不是糟蹋粮食吗?”

听到下边的群众议论纷纷,台上的高产专家就说:“你们那些老封建知识,早已不适应社会主义的先进生产方式。社会主义物质产品极大丰富,怎样才能极大丰富?用你们那种落后的方式一辈子也丰富不了。只有这种先进的深耕密植法才行。这种方法是苏联的科学院研究出来,并且经过了我们中国导弹专家论证的。”

说完,高产专家拿出一份《中国青年报》,读了一下著名导弹专家钱学森发表的文章。

《粮食亩产量会有多少?》

钱学森1958年6月16日于《中国青年报》

“前年卖粮用萝挑,去年卖粮用船摇。今年汽车装不了,明年火车还嫌小!”。

这是江西井冈山农民的一首民歌。我们的土地正在农民双手豪迈的劳动中,付给人们更多的粮食,6月12日中国青年报第一版上发表了一个动人的消息:河南省遂平县卫星农业社继小麦亩产2105斤以后,又有2亩9分地平均每亩打下了3530斤小麦。

土地所能给人们的粮食生产量碰顶了吗?

科学的计算告诉人们:还远得很!今后,通过农民的创造和农业科学工作者的努力,将会大大突破今天的丰产成绩。因为,农业生产的最终极限决定于每年单位面积上的太阳光能,如果把这个光能换算成农产品,要比现在的丰产量高出很多。现在我们来算一算:把每年射到一亩地上的太阳光能的30%作为植物以利用的部分,而植物利用这些太阳光能把空气里的二氧化碳和水分制造成自己的养料,供给自己发育、生长结实,再把其中的1/5算是可吃的粮食,那么稻麦每年的亩产量就不仅仅是现在的2000多斤或3000多斤,而是2000斤的20多倍!

这并不是空谈。举一个例:今年河南有些特别丰产试验田要在一亩地里收160万斤蔬菜。虽说蔬菜不是粮食,但到底是亩产160万斤!

所以,只要我们有必需的水利、肥料等等条件,加上人们的不断创造,产、量的不断提高是没有问题的。今天条件不具备,明天就会创造出来,今天还没有,明天一定会有!

读完报纸,高产专家接着说:“这些粮食高产的经验经过我们卫星公社的试验证明完全是可行的。实话对你说,我们亩产现在都达到一万斤了,区区五千斤真不算什么。”

冯俊生问,“可是,麦种就要1000斤呢?”

专家说,“人家这么大的科学家,不比你个老农民强?你说,亩产万斤是怎么出来的。都是舍得投入,才出来的。没有付出,就没有回报。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你连这个道理都不懂?”

专家接着说,“你不相信科学,如果你们这儿粮食亩产上不了5000斤,你可得负责。”

听到这里,卫昆玉发话了:“明明已经有了切实可行的方法,我们为什么不采用呢?同志们,我们不能自甘落后啊。”

蒋钢铁听到这里,半信半疑,就问:“亩产一万斤,那么多粮食吃不了可怎么办?”

卫昆玉说:“人吃不了,可以喂猪。猪吃不了,可以喂牛。”

蒋钢铁问:“亩产五千斤,是自古没有听说过的事情。我们今年要不先拿一亩地试试,如果成功了,明年再推广。”

卫昆玉说:“啊呀,现在都什么时候了, 还要试?一试就耽误了。一亩地一年少产四千斤,一千亩地一年就要少产四百万斤,这么大的损失,你负得起责吗?”

听到这里,蒋钢铁没有再吭声。

最后,卫昆玉领着大家齐呼“齐心协力,万众一心。在毛主席光辉思想的指引下,夺取亩产5000斤的新胜利”。

去年留下的麦种本来是够种全村的土地的,现在种了不到十分之一的高产田就用光了。又把一些用于吃的余粮拿出来,也仅种了不到十分之二的土地,剩下的八成土地就没有种子可种了。

陈明礼看到这么多荒地,非常心痛,就问卫昆玉:“是不是种点什么比较好?”

卫昆玉说:“粮食产量这么高,根本就不需要那么多地。这些荒地留着吧,明年可以考虑干点其它什么东西。我们以后要发展工业,这些地用得着。”

想到一亩地能产5000斤,人们又兴奋,又好奇,都想看看这亩产5000斤庄稼是怎么长出来的。

麦种撒下去后,天天有人浇水。为了防止特务破坏生产活动,民兵们扛着枪,在地头一遍遍地巡逻。

终于,密密麻麻的小麦苗长出来了。可是长到三寸长,却再也不长了,因为麦苗太密,不透风,也不透阳光。眼看该抽穗了,这些麦苗却长得像草,一个穗也没抽出来。

天天在地头巡逻的卫昆玉看到麦苗不抽穗,也终于急了,赶紧让冯保山去卫星公社向高产专家请教。

过了几天,冯保山终于回来了,他说:“我到了河南,找到了高产专家。高产专家说,他当时讲的时候正是播种季节,所有没有讲到抽穗的问题。现在,既然抽穗的季节到了,就应该给小麦扇风。小麦太密了,风透不进去,要用扇子给麦子扇风。有了风,小麦才会抽穗。”

卫昆玉听了,恍然大悟:“俗话说,风调雨顺。刮风下雨,一样都不可少,庄稼才能长得茂盛。勤浇水,相当于下雨。而扇扇子,就相当于刮风。自己怎么以前就没想到呢?”

他又想:“不过,只听说过给人扇风,还没听说过要给麦子扇风。当然,现在是科学种田,自然与土法种田不一样。”

于是,把社员们分成五人一组,组成一个个小分队,专门给小麦扇风。两个人拿着长竹竿,负责把密密麻麻的小麦苗拨开,另外三人站在旁边,用扇子用力地往里扇。一天下来,勉强能扇半亩地。当然,也践踏了不少小麦苗。

终于,抽穗季节结束了,有的小麦也终于抽了穗。

到收割的季节了,一颗颗麦粒扁塌塌的。如果正常的麦粒像个皮球的话,这种高产田里的麦粒就像那没气的皮球。长得好一点的,就像那野草抽出的穗。孬一点的,就像那连穗都没有的野草。一亩地打下来,连糠带皮能收获1000斤。

大家就都很失望,像这样的情况,怎么能收获5000斤呢?

到打麦场上用木钎一扬,这些扁扁的麦粒都随风刮走了,连300斤都没剩下来。

卫昆玉听到广播里说某地亩产突破九千斤,某地亩产突破一万二千斤,某地的麦子人吃不了了,只好用来喂猪这样的新闻,又坐不住了,想,“别人都能打这么多,我们怎么打这么少?”

他急得团团转,忽然想出了一个高招:“麦子是不能扬的,不仅不能扬,而且要把麦秆都算进去。”

于是,把小麦连秆晒干,再一称,还真有5000斤。有诗为证,

《卫星粮》

自从盘古开天地,未闻亩产过万斤。

如今牛皮吹破天,麦子不够秆来凑。

产量报上去后,卫昆玉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而冯保山去河南的另一个收获是在卫星公社居然碰到了韩正兰的堂兄。韩正兰听到了堂兄的情况,百感交集,想着自从黄河发大水,流落山西二十多年,与家人音信全无。没想到现在居然有了堂兄的音信。她赶快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弟弟韩正林。

韩正林知道了,激动不已,就去卫星公社跑了一趟,认堂兄家的门。堂兄见了韩正林,非常激动,两人诉说了半天,就领着韩正林去食堂吃饭。

到了食堂,却也是吃的稀玉米糊,而分量比山河镇的还少。

韩正林奇怪地问,“你们都亩产万斤了,怎么吃的还这么差?”

堂兄说,“快别说亩产万斤了,亩产越高,交的公粮越多。”

韩正林听了,脸色大变。他回到山河镇后,果然就听到了催粮的消息。

公粮要按产量的一半来交,亩产5000斤就要交2500斤公粮。

算产量的时候算上了麦秆,交公粮可得交真正的麦粒。

今年因为麦子没有抽穗,基本算没有收成,那只有将队里的存粮交了。可是,就是把存粮都交了也不够每亩地2500斤的公粮啊。

卫昆玉只好刮地三尺,挖掘存粮。又一次次开动员大会,让把家里的私粮都交出来,说“主动交粮光荣,私藏粮食可耻。”

可是,家家户户的粮食在入人民公社的时候都交出去了,哪里还有什么私粮?卫昆玉见社员们不肯交私粮,就带着民兵挨家挨户搜查。

在杨奉业家,卫昆玉将每口缸,每个罐都翻了个底朝天,自然没有发现什么。

折腾了一个月,终于,把交公粮的季节捱过去了。卫昆玉长舒了一口气。

而铺天盖地的新闻,全宣扬的是人民公社的好处,有歌谣为证。

人民公社就是好,全国人民看见了。

六亿国人齐协力,天翻地覆换新貌。

新社会,旧社会,

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

以前吃黑面,现在吃白面。

以前花生像米粒,现在花生成小船。

以前亩产三百斤到头,现在亩产三千斤有余。

以前处处闹灾荒,现在遍地庆丰收。

早已森严壁垒,更加众志成城,

既已夺得胜利,更要戒骄戒躁。

粮食产量要过黄河跨长江,

钢铁产量要超英国赶美国。

再接再厉,勇攀社会主义新高峰,

万众一心,夺取社会主义新胜利。

社员们每天听着这样的新闻,真是扬眉吐气。

虽然在山河镇的食堂只有玉米糊喝,但听到新闻上说别的地方都在吃白面,大家还是很高兴。

大家在食堂一边喝着,一边讨论:“你说是中国先实现共产主义,还是苏联老大哥先实现共产主义?”

“其实啊,我们中国已经进入共产主义了。你没听,到处都吃的是白面?但是呢,由于苏联还没有宣布进入共产主义,我们碍于面子,不便于抢在苏联前面宣布罢了。”

“我们今年粮食的亩产量已经突破了五千斤,明年就要突破一万斤。今年的钢产量已经超过了英国,明年就要赶上美国了。”

“实际上呢,我们只要超过英国就行了,没必要赶上美国,因为我们和苏联老大哥是有分工的。中国负责超英,苏联负责赶美。”

“我们今年不就超过英国了吗?粮食产量和钢产量,衡量农业和工业生产的两大指标,都已经超过了老牌帝国主义英国。”

“是啊。我们是超过了英国,但是苏联还没有赶上美国。所以我们虽然已经进入了共产主义,但还在等苏联。一旦苏联赶上美国,宣布进入共产主义,中国就可以马上宣布进入共产主义。现在呢,我们对外宣称是共产主义的过渡阶段。”

听到这里,每个人就都很兴奋。祖国这么强大,虽然每天吃不饱,但也感觉脸上有光。

一想到祖国和人民,每个人又非常庆幸。

幸亏我们山河镇人民公社没有拉全国人民的后腿,报了亩产五千斤。如果按亩产三百斤来报的话,那非给中国人丢脸不可。

老百姓苦点没有什么关系,但中国人在国际上的脸面可不能丢。

当然,一想到国际,想到阿尔巴尼亚人民,山河镇的每个人就都很自豪。

社会主义国家阿尔巴尼亚正在与资本主义国家法国进行吃肉比赛。

法国人每年人均是四十斤肉,而阿尔巴尼亚人均只有二十斤肉。

阿尔巴尼亚人民输了。这不是给社会主义丢脸吗?

中国作为一个社会主义国家,我们不能允许我们的兄弟国家输给法国。我们要发挥我们人多力量大的优势,哪怕自己不吃肉也得让阿尔巴尼亚人民每年吃够四十斤肉。法国虽然是老牌资本主义,但新生的社会主义国家阿尔巴尼亚有六亿中国人民作为坚强后盾,就一定能赢得对法国的吃肉比赛。阿尔巴尼亚的胜利,就是社会主义的胜利,就会越发体现社会主义制度的无比优越。

有中国在,阿尔巴尼亚人民绝不会输。

周玉华的儿子周建国正在上小学三年级,在一次作文课上写了一篇宣扬社会主义优越性的文章,被作为范文在县里到处宣传。

《幸福的中国儿童》

---一个小学生 周建国

我们身在社会主义的新中国,忘不了世界上还有多少人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我们想上学就上学,忘不了世界上还有多少儿童还吃不饱穿不暖。

我们充分享受着人民当家作主的幸福,忘不了还有多少人在给资本家当牛做马。

我们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为解放全人类而努力奋斗。

赵扁担吃不饱饭,却天天听到的是亩产万斤。他听到周建国写的作文后,刚听了题目,就很是生气,于是就去找卫昆玉讨说法。卫昆玉远远看见赵扁担怒气匆匆地过来了,就一溜烟跑到家里,把门关起来,不让赵扁担进门。

赵扁担看见卫昆玉把门关了,大怒,就举起拐杖来砸门。门砸得砰砰响,卫昆玉担心门被他砸破,只好打开了门。

赵扁担拿起拐杖就打卫昆玉:“老子出生入死,天天饿着肚子。你这个王八羔子,坐在这里享清福。我要去中南海找毛主席,问问为什么解放了这么多年,老百姓还吃不饱肚子?那亩产万斤是不是全被你们这帮贪官污吏贪污了?”

卫昆玉躲过了拐杖,也没有还口。等赵扁担消了气,又是端茶又是倒水地才把他送走。

赵扁担走了,卫昆玉就找来冯保山和郑文泉一起商量,说“赵扁担是战斗英雄。他来我家里胡闹,我赶他也不是,不赶他也不是,得想个办法才行。”

冯保山说:“赵扁担闹,就是没人管,闲的。如果有个老婆把他拴在家里,他也就没时间来外边闹了。说不准,天长日久,他慢慢地气就消了呢。”

郑文泉说:“这办法好是好。可是去哪里给他找个老婆呢?好姑娘谁愿意嫁一个残疾人?再说,他被打残成那样,那玩意儿还在吗?”

卫昆玉说:“你这倒是提醒了我。管他那玩意儿在不在,找不到好姑娘,咱就不能找个歪姑娘?”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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