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回 住进庙里

赵扁担到了县里后,找到县长,就提出了残废评级的问题。

县长听了,赶快就向上级打了报告。上级回复说,评审已经结束,上报到了中央,不可能再改了。

赵扁担听说改不成,就不回家了,在县政府院里绝食抗议。军队首长听闻一级战斗英雄赵扁担在抗议,就亲自致函过问此事。终于,赵扁担的评级被改成了“乙等残废、甲等待遇”。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因为“甲等”有严格的名额限制,很难更改的。

赵扁担不情不愿地回到村里后,又去县里闹了几次。但毕竟去县里的路程远,去一趟不方便,就改成了去村里闹。每每用拐杖敲开村委会的大门,就在里边骂“你们这些兔崽子,如果不是老子舍生忘死打下江山,你们能坐在这里享清福?”

卫昆玉看到赵扁担过来,只好端茶倒水,好言相劝。

赵扁担,很长一段时间都成了山河镇人们闲聊的话题。有人惋惜,有人佩服,有人可怜,有人羡慕。

一天,几个人在卫生所闲聊。

“没有战士们的牺牲,哪有老百姓和平的生活?”

“赵扁担算幸运的了,当时他们整个团一千多号人进去,只有十个人活着出来了。”

“唉。这看着人不人,鬼不鬼的,还不如牺牲了呢。”

“给国家立了大功,国家能不管?国家每年都会发补助呢。”

“怪不得他有时间闹。像我们,一天不劳动就非要饿肚子不可。”

“他去闹,还是因为评级的问题。他气不顺。听说有一次,他抡起拐杖来把县长都打了,县长也没敢吱声。”

“身体有残缺的人一般都气不顺,何况他功劳大,以后多担待着他就是了。”

正这么说着,忽然看见周玉珍和杨奉业急匆匆地抱着杨致行过来了。

原来,杨致行生病了,好几天水米未进。

冯医生仔细看了一下杨致行,号了号脉,就开了几副药让回去吃。

杨致行回到家里后,虽然吃了药,却不见好转。杨奉业心里明白,这个孩子可能与以前的几个一样,要夭折了。

想到这里,杨奉业又不由得一阵心酸:“自己这辈子命苦,生了好几个小孩都夭折了。现在已经五十多岁了,膝下只有这么个小不点儿。如果头胎活着的话,都应该有十五岁了。现在眼看着这个小不点儿也保不住了。”

杨奉业正愁眉苦脸地在家里想着,这时候,冯俊生跑了进来。他一边跑,一边喊:“奉业,孩子有救了。我刚听说无为子先生到了山河镇,你赶快去把他请来给孩子看看。”

杨奉业说:“是儿不死,是财不散。别说是无为子先生,就是华佗再世估计也没救了。我那么多孩子都夭折了,我难道看不出来?”

冯俊生说:“你五十多岁了,还是这么倔。难道没了这个孩子,你还能再生出来一个不成?无为子先生神通广大着呢。你去请来,万一能把孩子救活呢?”

听冯俊生这么说,杨奉业愣了一下,于是马上和冯俊生出门去请无为子先生。

两人找到无为子先生后,又等待无为子先生忙完,就将无为子先生请到了杨奉业家里。

无为子先生刚进家门,周玉珍马上端来了饭。先生却没顾上吃饭,直接来给杨致行号脉,又扒开杨致行的嘴,翻着舌头看了看,说,“这个病倒是严重,孩子手足发热,脉象无力,水米不进,全身泛黄。因饮食不均,而小孩心火亢奋所起。如饮食均匀,早日调理,不会到此地步。现在已经神智昏迷,可谓危在旦夕。”

周玉珍听了说,“先生,请你千万想想办法救救我儿。”

无为子先生说,“事已至此,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医了。”

说完,无为子先生让把杨致行的生辰八字报来,杨奉业报上去后,无为子先生细细掐算了半天。忽然,眼睛死死地盯着窗户。这么盯着,弄得杨奉业心里一阵发毛。

只见无为子先生慢慢地走到窗户下,用脚踩着一块砖。示意杨奉业拿个铁钎过来。杨奉业拿来了铁钎,无为子先生就轻轻地把砖撬起来,拨开土,又往下刨了一指深,挖出一个二寸长的木人来。

杨奉业看到这里,惊得目瞪口呆,哪里能想到窗下埋了一个木人。

先生拿住木人,说:“原来是你在作怪。”让杨奉业用黄纸包好,拿到关帝庙烧了。

烧完后,回到家里,无为子先生说,“这下应该有救了。”于是拿出纸笔,写了一张药方。

听无为子先生这么一说,周玉珍放下心来。

杨奉业定睛一看,上边列了炙黄芪、党参、炒白术、炙甘草等十几种药物。

周玉珍赶紧拿着药方去抓药,煮好药后用砂锅煎好,给杨致行喂了下去。

不一会儿,杨致行就喊起饿来,周玉珍就又喂了杨致行一些米汤。

杨奉业看杨致行病情好转,就要拉着杨致行给无为子下跪。

无为子赶紧拦住了,说:“小孩大病初愈,要注意休息。”

杨奉业就赶紧让无为子吃饭。吃完饭后 ,再看杨致行,说话已经没问题了。

杨奉业问,“你是个医生,难道也精通易经?”

无为子说,“岂不闻医易同源?不懂易经,怎么能当好医生呢?”

杨奉业说,“哎。我也是个秀才,熟读四书五经,但百无一用。既看不出人的命运,也无起死回生之术。如果我能有你这样的本领,也不枉求学多年了。”

无为子说,“你既然是个秀才,肯定熟读易经。有易经做基础,不管是学医还是学卜,都不难入门。当然,如果想精通的话,就得看天赋了。”

杨奉业笑了笑说,“人过三十而不学艺,我现在都五十多岁了,哪有精力再学这个?”

无为子也笑着对杨奉业说:“实不相瞒,你虽然学艺无缘,但你这个儿子却与我有师徒之缘。要不,你把他送给我吧,我保证把全身绝技都传给他。”

杨奉业听到这里,愣了一下,本来看到儿子让无为子治好了,心里很高兴,就多聊了一会儿。听无为子这么一说,就不高兴了,想:“你给我儿子治好了病,难道就成了你的儿子不成?”

杨奉业就说:“我生平最大的遗憾,就是碰上了乱世,无法考取功名。现在本朝新立,万象更新。他身体好了,我还指望他好好读书,报效国家呢。”

无为子听到这里,只好说:“好吧,凡事不可勉强。”

说完,塞给杨奉业一张折叠好的条子,说:“这个条子你不要拆。万一孩子日后要来找我,你把这个给他。”

无为子先生说完,就告辞而去,杨奉业拿出一元钱来塞给无为子,依依不舍地送到了村口。

回到家里,杨奉业看到杨致行在玩耍,就对周玉珍说:“无为子先生果然医术高明。”

周玉珍说:“何止高明,简直是活神仙呀。有这一手本事,在哪里都吃得开。”

杨奉业听到这里,将条子递给周玉珍,让她收好,说:“你说怪不怪,无为子先生竟然还说与杨致行有师生之缘,想让杨致行跟他学医呢?”

周玉珍说:“你是怎么说的?”

杨奉业说:“我怎么能让杨致行学医呢?学了医,就只能当个医生。我还想让他好好学习,耀祖光宗呢。”

周玉珍说:“昨天你还愁眉不展,担心孩子保不住呢。今天他刚好,你就又得瑟起来了。依我看,当个无为子那样的活神仙挺好。”

杨奉业嘿嘿地笑着出门去了,周玉珍小心翼翼地将无为子先生留的条子收好。

过了几天,天上下着雨,杨奉业和周玉珍都没法出工,就在家里干活。一直下到晚上,雨越来越大,天地之间一片电闪雷鸣,听得杨奉业是心惊肉跳,在床上躺着怎么也睡不着觉。忽然听到嘎巴一声响。

杨奉业睁眼一看,玉珍还在煤油灯下纺丝。

玉珍也听到了响声,她抬头一看,只见房顶摇摇晃晃。情知大事不好,连忙喊起了杨奉业,就从床上抱起熟睡的杨致行往外冲。三个人刚一冲出去,房顶轰隆一声,塌了。

这间老房子本来是储存杂物用的,当时就没有好好修过。这么多年来,杨奉业在里边栖身,结婚生子,早已当成了家。

前两年,他也意识到老房子实在是太破了:“晴天满天星,雨天湿淋淋”,根本没法住人,一直想修一下。无奈,这么多年来,一直是家无余钱,根本没有修的能力。

现在,房子塌了,杨奉业欲哭无泪,也顾不上下雨,就去抢里边的家当。

两口他自以为豪的水缸,已经被砸破了。除了抢出来两床被子,什么锅呀、碗呀,全成了碎片。

轰隆声把邻居冯俊生也吵醒了,他开门一看,原来是杨奉业家的房子塌了。就赶快让他们进屋,杨奉业一家三口就在冯家捱了一晚。

第二天早上,雨过天晴。杨奉业试图在倒塌的屋子里再找到一点有用的东西。但要不就是被砸了,要不就是被雨水泡了,哪里还能找到有用的东西?

杨奉业费力搜寻半天,只找到了一块基本完整的八仙桌面,又挖了半天,找到了四条腿,就与这桌面放在一起。

杨奉业家的房子被大雨冲塌了的事情,很快传开了。很多人都围了过来看。大人更多的是同情:“这房子怎么说塌就塌了呢?”

“这房子塌了可住哪里?”

“哎。杨奉业几十年前就想翻修房子,可惜钱被土匪劫了。这房子能撑到现在,已经很了不起了。”

小孩更多的是看热闹。有的还捡起破碎的砖头,扔着玩。

杨奉业没了房子住,只好去找村委会。村委会里几个人就来讨论这个问题。

卫昆玉说:“在社会主义的新中国,还能没地方住?”

蒋钢铁说:“他家这房子塌的不是时候。如果早几年塌了,赶上斗地主,那还不是地主的房子随便挑?现在房子都分配完了,去哪里找?”

冯保山问:“要不,把李永仓赶出来,让杨家住?总不能地主有房住,贫农没房住吧?”

几个人商量了半天,卫昆玉说:“关帝庙自从和尚还俗后,就没人住了。何不让他们家先住到庙里?”

众人一听,这个主意好。因为就是赶了地主,还得给地主找地方住,太麻烦,不如让杨家住到庙里省事儿。

杨奉业一听能住到关帝庙,感激不尽。说,“庙就庙吧”。虽然还没听说谁一大家子住在庙里的,但现在无处可去,有地方住就很不错了。

于是,关帝庙就成了杨奉业的新家。

搬进了关帝庙,杨奉业发觉这个庙比他的老房子好多了。

虽然庙不是为了住家用的,但又高又大,里边宽敞明亮。几根石柱很气派地撑着屋廊。房子的窗户都是木格子做的。关键是,不仅门槛漂亮,而且下雨天不漏。

杨奉业搬到关帝庙后,就修了个大炕。冯俊生、陈明礼见杨家有个大炕,就经常过来坐在炕上闲聊。

一天,冯俊生说:“现在不让敬神是怎么回事?孔子说,敬鬼神而远之。说是远之,但没说不让敬啊。”

陈明礼说:“听说,有的地方都不让上坟了。说上坟是封建迷信。你说,不让上坟,这人活着还有什么劲儿?死了都没个人祭奠。虽然可以扫烈士墓,但平常老百姓也不能死了就算了吧。”

正好,这时中央提出了“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方针,号召人们多提建议,以更快更好地建设社会主义。杨奉业听冯俊生和陈明礼这么一说,想着国家对自己这么好,房子塌了,还让自己住到了庙里,现在正是自己出力的时候。于是连夜写了一篇文章,交了上去。

我年过半百,历经坎坷。在万恶的旧社会,住的是茅草屋,进的是无槛门,可谓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多亏新中国,在我的茅屋被雨冲垮后,让我住进了宽敞的庙里。如果是在旧社会,那我全家还不流落街头?我何德何能,受共产党如此大恩。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愿意用我的余生,为共产党的统治出谋划策,为社会主义建设添砖加瓦。

现在中央要求多提建议,堪比太宗纳谏。虽尧天舜日,不过如此。我中华盛世,指日可待。

古人云,可以马上打天下,但不可马上治天下。

我观现在很多做法,用的是马上治天下的做法。

比如打天下时候要斗地主。现在地主已经死了,他那儿子家无余粮,却还被当作地主揪出来批斗。这不是刻舟求剑吗?

在打天下时宣扬造反有理,可以理解。现在已经是共产党的天下,却还宣扬造反有理,这不是鼓励老百姓反共产党么?

历朝历代,莫不奉行孔孟之道。现在虽然是社会主义,那孔孟之道乃教人忠君爱国之理,对统治大有裨益。现在却绝口不提孔孟之道,不知是何道理?

抬头三尺有神明。人心中有神,会有所敬畏,行事也必有章法,国家就会有序运转。然现在不让敬神,似乎不妥。

杨奉业将这篇文章交给了卫昆玉,卫昆玉赞叹了一番,说,“不愧是秀才,写的文章就是好,说出了咱们的心里话”,就把文章交到了县里。

谁知没几天,风向变了,原来中央是在“引蛇出洞”,杨奉业被定性为 “封建大毒草,为剥削阶级翻案,攻击社会主义无神论”,必须严肃处理。

把文章交上去后,杨奉业本来想着会受到重视,遂天天板着指头数日子。不料是这种结果,杨奉业一听,傻眼了。

卫昆玉让冯保山带领民兵到杨奉业家里搜,竟然还搜出了敬神用的香。大怒,对杨奉业进行了批斗。

但因为杨奉业身体实在太差,卫昆玉不想出人命,才没有批斗到底。

杨奉业写了很多检讨和保证书,才终于过关。

“我是一个腐儒、陈旧的封建知识分子。今后,要主动学习无产阶级的专政思想,自觉摒弃自己的封建落后观念。”

经此一折,玉珍就对杨奉业说:“你讲的是封建伦理,人家讲的是马克思主义。你读的书虽然多,可是没有一本是马克思的书。跟人家讲不到一块儿去。”

杨奉业说:“我也想读马克思的书,可找不到啊。听说王明读过《资本论》,那是他有《资本论》可读,我去哪里找《资本论》来读?再说,马克思的书难道是金子写的,就一定比《三国演义》强?”

周玉珍说:“现在全国都在宣扬马克思主义,连苏联都在采用,难道还不叫强吗?”

杨奉业说:“苏联采用就了不起?中国就得听苏联的?”

周玉珍说:“苏联是没啥了不起,但称为老大哥,弟总得听哥的吧。你这个老古董不要再想什么报效国家、兼济天下了,能独善其身就烧高香了。”

杨奉业说:“如果不是国家,我们在房子塌了后能住到这么好的庙里?”

周玉珍说:“你就是想报效国家,也得有个好的门路。你这么风风火火,是给国家添麻烦呢。”

杨奉业听了,无话可说。

隔了几天,看到过了风头,两个聊天的闲汉冯俊生和陈明礼又来了。他俩一见面,就埋怨杨奉业:“只是聊天好了,你上什么书?国家大事是你能管的?你闹这么一出,把我们都吓死了。”

杨奉业从此彻底放弃了治国平天下的念头,一心专注于写作自己的书《泽州集》。

一天,杨奉业正在家里写书,忽然看见韩正林来访了。

欲知韩正林为何来访,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 住进庙里》有一个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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