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回 保卫生产

落后的山河镇居然不知道塑毛主席像的事情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传到了郑文泉的耳朵里。他听了一愣,赶紧去找卫昆玉商量。卫昆玉一听就跳了起来,说“既然别的地方在塑毛主席像,咱山河镇也不能落后。咱们不仅要塑,而且要塑好。”

党支部开会后,很快决定派冯保山去外地找最好的专家,用最好的技术来塑毛主席像。过了几个月,在原来大槐树的空地上,就立起了一尊高大的毛主席挥手站像。这尊毛主席塑像有多高呢?就是比照着以前的大槐树的高度来塑的。

每天早上起来,大家一看到这尊高大的毛主席像,每个人就充满了革命的豪情万丈。

蒋佳勇因为每天帮吴爱挑水。几个月下来,吴爱很感激蒋佳勇。慢慢地,两人就有了感情。

后来,吴爱决定嫁给蒋佳勇。

知道吴爱愿意嫁给自己,蒋佳勇感觉自己真是交了桃花运。自己一个小学毕业生,竟然娶了城里来的知青。

吴爱不管那么多,说“我看中的是你的人好。”

结婚时,县里专门送来了一副对联。

知青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扎根沃土,开辟共产主义新天地。

婚礼举行完毕,县人民剧团还专程赶来演唱《朝阳沟》庆祝。

李喜霞经过几年来的舞台表演,已经成长为了县人民剧团的头牌花旦。这次,回到山河镇老家演出,她更是抖擞出了十二分的精神,亲自上台扮演银环。戏唱完了,李喜霞的声音也深深印在了每个人脑海里。一直过了很久,人们都还在哼着:

祖国的大建设一日千里,

看不完说不尽胜利的消息。

农村是青年人广阔天地,

千条路我不走选定山区。

离城市到农村接受教育,

同学们走了一批又一批毫不犹豫。

蒋佳勇和吴爱结婚后不久,就也专职挑起水来。当然,蒋佳勇不是给五保户送水,而是给地里送水。

小麦快熟了。因为天气大旱,就组织了挑水队,专门负责挑水浇地。蒋佳勇和杨致行都被分到了挑水队,挑水队的队长是冯保山。

几个人挑水到了地里,都纷纷将水倒在了地头。杨致行正要倒水,冯保山说,“你去把水倒到地尾。”

杨致行一怔,没有说什么,又挑起水桶,吭哧吭哧走到了地尾。

几番下来,别人都是把水倒到地头,而冯保山每次都要求杨致行多走一段路,把水倒到地尾。

过了一阵,几个人又把水挑到了地里。看大家都放下了水桶,杨致行也就放下了水桶。看大家都将水倒在了地头,杨致行也将水倒在了地头。

冯保山见了,就对杨致行说:“你不能将水倒在地头。”

杨致行反问道:“为什么别人行,我就不行?”

冯保山说:“没有为什么,别人都行,就你不行。”

杨致行问:“凭什么?”

听到杨致行竟敢犟嘴,冯保山抡起拳头就一拳打来。

杨致行怒从心头起,操起一根扁担,对着冯保山扫了过去,啪嚓就将冯保山打倒在地。

冯保山挣扎着爬起来,也要抡起扁担打杨致行。杨致行毫不畏惧,怒目而视。冯保山看见杨致行愤怒的样子,忽然意识到,这个曾经自己任打任骂的小孩已经长成了小伙儿,个子都快赶上自己了。他自知理亏,倒犹豫了起来。

众人看见他俩这个样子,纷纷过来劝架。硬是给劝住了。

因为打架的问题,杨致行被队里惩罚一个月单独出工。

所谓单独出工,就是不准去地里和大家一起干活儿,而是每天独自一人给队里养的猪割二百斤草。

杨致行单独出工后,才意识到这其实是个轻松活儿,每天一个时辰不到就能完成。

杨致行挑好草后,送到猪场,交给养殖员卫含贝,就完成了任务。其余的时间他就用来读书。

但是经过这么一打,杨致行倒是打出了名气,后来再也没人敢欺负他了。

毛主席说的“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看来还是很有道理的。尤其因为社会中很多地方都不讲理,适度的硬气,就成了自我保护不可或缺的手段。

过了一个月,杨致行单独出工结束了,又开始和大家一起下地干活儿,收完小麦后,种上了大豆。

大豆长到半尺高的时候,卫昆玉宣布,“县领导明天要下来检查生产,咱们要给领导留下好印象。在领导进村的路上,两边是样板田。当领导来检查时,大家要整整齐齐排成行,专心锄地不抬头,不得站立不动,不得东张西望,不得坐在地上,更不能躺着休息。”

宣布完,卫昆玉领着社员们到了样板田排练。排练了两个小时,大家基本都能做到专心锄地不抬头了,但是做不到整整齐齐排成行。虽然一开始很整齐,但因为有人锄得快,有人锄得慢,不大一会儿就参差不齐了。

卫昆玉想了想,又给每排指定了一个排头兵, 由排头兵控制速度,每一排锄地的人都跟着排头兵一起挪动。这样,排练了整整一天,终于做到了“横看一堵墙、侧看一条线”。卫昆玉非常满意,于是让大家早早地收工回家,迎接第二日的领导检查。

第二天一早,杨致行就早早地来到了样板田,和大家一起排好队后,摆好了样子等领导。结果一直摆到太阳落山,领导也没来。

卫昆玉见状,就说,“大家都回家吃饭,明天早上四点准时上工,迎接检查。”

杨致行在地里站了一天,又累又饿。回到家里后,就问杨奉业:“爸,我妈还没回来?”

杨奉业说,“没有呢。你表哥周建国生个小孩,你妈跟自己抱了孙子一样,跑去照顾这么多天也不回来。她结婚这么多年了,还一直是把娘家当家。”

杨致行听了,就犹豫地问,“今天吃啥饭?”

杨奉业说:“没啥可吃,你饿我也饿。”

杨致行想到,昨天的饭就是把碗渣冲了一下,今天连碗渣都没了。可不是没啥可吃嘛。他又在房间里翻了半天,没有找到任何可吃的东西,不禁心里暗暗叫苦:“没有饭吃,明天早上可怎么起来干活?”

又想,“如果我妈在家,就是糠也总是能弄来糊口的。现在,我妈不在家,我爸又没本事,可不要饿死人么?”

正在这时,听到有人敲门,一看,原来是王和平,杨致行就开门让他进来。

王和平说:“卫昆玉让我们明天一早起来干活,今天没有吃的。可怎么办?”

杨致行说:“你没吃的,我也没吃的。”

王和平说:“我看那玉米绣出穗来了,干脆去掰几根玉米棒算了。”

杨致行疑惑地问:“这不是偷吗?”

王和平说:“掰几根玉米棒怎么能叫偷呢?现在除了当干部的,谁家不掰能活下去?那些当干部的,也不是不掰,而是没必要掰,他们经常背着群众分粮食。我昨天晚上亲眼看见卫昆玉拎了一袋粮食回家去了呢。

何况,每次上边一有人下来,大大小小的干部就都陪着去吃喝。两个星期前,上边下来一个农机员,队里大大小小十几个干部都去陪着这一个农机员吃饭。不仅自己白吃一顿,还给家里省了粮食。你说,他们有必要去掰生玉米吃吗?

何况,掰生玉米是叫活学活用毛主席思想。毛主席说,人长了一个口,有两个作用,一个是吃饭,一个是说话。我们这是遵从毛主席的指示,让口吃饭。”

听王和平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大堆,杨致行沉默了一会儿,问:“没人查吗?”

王和平说:“深更半夜的,谁查?”

杨致行想了想,就答应和王和平一起出去。正要推门,杨奉业问杨致行,“深更半夜的,你去哪里?”

杨致行听父亲这么一喊,又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对王和平说,“我爸管得严,不会让我出去的。你今天出去回来后给我扔两根玉米棒吧,要不我就饿死了。哪天趁我爸不注意,我出去弄了还你。”

王和平看到这样的情景,摇了摇头,只好一个人走出了杨家,往地里走。

天色很黑,只有一些虫子在啾啾地叫着。王和平蹑手蹑脚地在路上走着,只听到自己沙沙的脚步声。

走了一会儿,到了一片玉米地,他刷地就钻了进去。进去后,又走了十来行,啪嚓,掰下一根玉米棒来。三下五除二将玉米叶掰开,吭哧吭哧啃了起来。

刚抽穗的玉米,颗粒还很瘪。但王和平吃得特别香。

吃了一根生玉米后,王和平感觉好了很多。片刻没有耽误,脱下上衣来,啪啪啪连着掰下十来根玉米棒,就走出了玉米地,四处瞅瞅没人,一路小跑着回家。

经过杨家时,王和平想了想,顺着院子扔了两根玉米棒进去。

杨致行肚子饿得咕咕叫,正在炕上躺着。忽然听到院子里传来扑通扑通两声响,他就下了炕,果然在院子里找到两根玉米棒。

杨致行捡起玉米棒,推开门,看到杨奉业也醒着,就递给杨奉业一根。杨奉业没有吭声,接过玉米棒,掰开皮,慢慢地啃了起来。他啃了一半,就停了下来。将剩下的一半玉米粒慢慢地掰了下来,放到了一个碗里。然后把掰下的玉米叶小心地收好,放回了炕洞。

杨致行吃了一根玉米棒后,感觉好了很多,也终于能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见杨奉业已经把玉米粒加水熬成了粥。杨致行喝了碗粥,就出去上工了。

到样板田一看,王和平已经到了,两人互相对望了一眼,没有打招呼。冯保山看见了杨致行,却主动打了个招呼。

原来真是不打不相识。

冯保山自从与杨致行打了一架后,就对杨致行刮目相看。他问杨致行,“最近玉米刚抽穗,丢得很厉害。队里让我负责找两个人晚上一起抓小偷,你跟我一起去吧?”

杨致行一听,心里愣了一下。难道是王和平偷玉米的事情被人发现了?冯保山在向自己取证?他想,“如果不是王和平扔玉米给自己,自己可能还在饿肚子呢。人无论如何也不能忘恩负义,揭发王和平。”

杨致行强作镇静地看了一下冯保山,冯保山正在笑着看他。

杨致行硬着头皮说:“好吧。我和你 一起去。”

冯保山又说:“我已问好了卫向东,今夜咱们三个人一起去。”

说完话,大家就又排好队,等待县领导检查。到半上午的时候,县领导来了,看见社员们整整齐齐地排着队,在地里专心锄地不抬头,非常高兴,就来来回回走了两趟,看了又看。

看完后,领导很满意,就对卫昆玉说,“社员们正在专心劳动,咱们就不打扰了。你喊一下干部们去开会,咱们讨论一下秋收大计。”

卫昆玉听了,就让社员们专心劳动,让干部们都去听领导布置任务。

看着领导走远,社员们长舒一口气,可算是检查完了。为了应付检查,连着三天起早贪黑地在样板田里站着,连歇都不敢歇,可是累坏了。见干部们都不在,大家就早早收工,回家休息去了。

到了晚上,冯保山带着卫向东,喊上杨致行,给每个人分好了干粮和枪,三个人就分头守在一片玉米地里。

一直等了两个时辰,也没见一个人来。杨致行不仅眼神有点发困,只好强打着精神。

冯保山也有点着急,就准备换个地方再试试。

正在这时,只见远处一个黑影悉悉索索地走了过来。到了这块玉米地,四处瞅了瞅,就钻了进去。不一会儿,玉米地里就传来了噼噼啪啪的声音。三个人屏住呼吸 ,一声没吭。

不一会儿,噼噼啪啪的声音停了。只听到哗哗的声音,分明是那个偷玉米的在往外走。

三个人埋伏好,等那个小偷从玉米地里一探头出来。冯保山打开手电筒,一道光哗地照了过去,刺眼的光照得这个小偷睁不开眼。他赶紧丢下了玉米,扭头就要往玉米地里跑。

冯保山大喝一声:“站住,不许动。”杨致行和卫向东已经一左一右堵住了这个小偷逃跑的道路。

在跑过去的时候,杨致行已经认出来了,这个小偷是陈有智。

陈有智看到这样的情景,惊得是目瞪口呆。

冯保山也认出来了是陈有智,不管三七二十一,一脚踢了过去,陈有智扑通倒在地上。

三个人将陈有智按住后,冯保山掏出绳子,杨致行和卫向东就将陈有智的手绑了起来。

陈有智就垂头丧气地被三个人押着往回走。冯保山有了陈有智这个战利品,也长舒了一口气。抓住了一个偷玉米的贼,好歹明天能向队里交差了。

陈有智被绑着,一个劲地向三个人哀求:“我们都是好兄弟,你就放了我吧。”

杨致行看到陈有智这个可怜样子,真想将他放了算了。

只听冯保山说:“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看你整天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没想到竟能干出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来。你现在被抓了个人赃俱获,还有什么可说的,一切都凭队里发落罢了。”

杨致行听到冯保山这么说,听得心惊肉跳,就闭上了嘴巴。

陈有智说:“我也是饿得没有办法了。就偷了这么一次,没想到还被你们逮了。我知道我错了,你就放了我吧。送到队里去,我就完蛋了。”

他们几个人向队里走着,陈有智还在不停地哀求,冯保山没再说话。

走了一会儿,冯保山突然听到了什么,马上打手势止住了陈有智说话。

只听旁边的玉米地里传来啪啪的声音。就在这时,却也突然停止了。

冯保山让陈有智蹲下去别动。然后对杨致行和卫向东使个眼色,三个人分散开来,蹑手蹑脚地守在了玉米地旁边。

等了一刻钟,也没再听到任何响声。冯保山站了起来,大声喊:“你们被发现了,快出来吧。”又拿出手电筒对玉米地晃了几下,侧耳细听,还是一片寂静。

冯保山就让杨致行进玉米地里边去搜索。杨致行硬着头皮走入了玉米地,只听玉米地里突然传来哗啦哗啦的响声。杨致行就朝着有响声的地方跑了过去,只见一串玉米已经被撞得七扭八歪。这时候卫向东也跟了过来。两个人就顺着被撞歪的玉米追,一直追到了沟边,再也没有了踪影。杨致行知道,这人已经跳到沟底逃走了。

杨致行于是和卫向东就返了回去。

冯保山就问:“抓到没有?”

杨致行说:“被他逃脱了。”

卫向东说:“从脚印来看,应该是两个人。”

冯保山说:“便宜了这两个家伙。否则,今晚上我们就大获全胜了。”

说完,他们又喊起了陈有智,接着往前走。

陈有智现在已经不再说话了。

四个人走了一小段路,刚转过一个弯,就看见前边隐隐约约地有三个人影正朝他们走来。

那三个人显然也发现了对面的四个人,扭头就往回跑。

冯保山知道又是来偷玉米的,就往前追。那三个人逃得像兔子一样。眼看追不上了,就朝着三个人放了一枪。放完枪后,再一看,三个人都不见了。

陈有智听到枪响,吓得裤子都尿湿了,两腿直哆嗦。

杨致行赶紧扶了一把陈有智,他才没有摔倒。

四个人回到队里后,陈有智被用绳子拴在一根柱子上。

冯保山让杨致行和卫向东负责看守陈有智,叮嘱了一句:“不要让他跑了,明天早上过堂”,就回去睡觉去了。

陈有智看到冯保山走了,就可怜巴巴地看了一眼杨致行,杨致行看到陈有智眼圈发红,不仅可怜起他来。又不知说什么才好。

还是陈有智先开了口:“捆得太紧了,能不能松松?”

杨致行犹豫了半天,说:“我有心给你松松,可是又怕你跑了,我明天早上没法交差。”

陈有智说:“你们两个人呢,我怎么跑?”

这时卫向东插嘴说:“陈有智,不是我不帮你,谁让你这么倒霉呢?今天晚上那么多人都在偷,怎么就偏偏抓到了你?”

陈有智说:“我也是两天没吃饭,实在饿得没有办法了,才晚上溜了出来。家里如果有一粒粮食,我也不想偷。但没想到,第一次就被你们逮住了。”

卫向东说:“你说你是第一次,可是谁相信呢?既然被逮了,就认倒霉吧,明天队里开会该怎么是怎么,以后重新做人就是。”

陈有智听到卫向东这么一说,闭上了嘴,没再说话。

干部们听说晚上抓了个偷玉米的贼,第二天一早就都赶过来开会了。

卫昆玉一看到陈有智,就气愤地说:“陈有智,你真不是个东西。那玉米刚抽穗,籽还小的很,你怎么就舍得把它掰了?你不掰它,它以后能结多大一个玉米棒啊。”

陈有智委屈地说:“等它结成棒,我早饿死了。我是实在饿得没有办法了才出去的。”

听到这里,冯保山大吼一声:“你偷了东西还敢狡辩?我看你是活腻了,不揍你不知你是老几。”

冯保山顺手拿起一根棍子,劈头盖脸地就打了陈有智几十棍。

陈有智叫的是鬼哭狼嚎。等棍子一停,杨致行一看陈有智,满脸是血,门牙都被打掉了一颗。衣服上,裤子上全是棍子印儿,躺在地上起不来了。

冯保山说:“你不要装死,给我站起来。”

冯保山话音未落,陈有智吓得赶紧挣扎着站了起来。

这时,卫昆玉说:“人家别的社员都在努力劳动,为秋粮丰收打基础。县领导也不辞劳苦,专门下来检查生产。你倒好 ,去破坏生产。如果都像你这样,我们怎么完成今年交公粮的任务?”

杨致行听到卫昆玉提到公粮二字,不仅暗暗叫苦:“这些干部为了自己的政绩,拼命往上报高产。结果,产量越高,交得越多,弄得老百姓都快饿死了。群众过得这么苦,怎么也没人向毛主席反映一下呢?”

陈有智听到这里,反倒坦然了,想:“即使丰收了也是把粮食都交上去,对我没有什么好处。既然偷也是死,不偷也是死,倒还真不如趁着嫩玉米,吃一棒算一棒呢。”这么想着,虽然嘴上不说话,心里却不再感觉偷是什么丢脸的事情。反而想着,早知要被打成这样,就应该早点偷,大不了被打死算了,好歹是个吃饱鬼。如果今天被打死的话,却是个饿死鬼,真是亏大了。

卫昆玉看到陈有智低着头不说话,认为自己说的话产生了效果。就说:“你只要认罪就好,乡里乡亲的,我还能将你毙了?你认不认罪?”

陈有智说:“认罪。”

卫昆玉就拿来一张纸,让陈有智按了手印,说:“既然认了罪,就得去游街。”

于是,就在陈有智身后插了一支标,上边写着“偷窃可耻”四字。

杨致行和卫向东就一边一条胳膊,牵着陈有智,冯保山在前面一边敲着锣,一边喊着:“小偷游街了”。郑文泉在后边拿着棍子跟着陈有智,一帮村干部紧随着他们。

街道两边挤满了看游行的人。等到陈有智被押了过来,人们窃窃私语:“哇。陈有智怎么被打成这样了?”

“真是人犯王法身无主,你看陈有智平时多有志气的人,现在跟孙子一样。”

“偷个玉米就被打成这样,卫昆玉也太不是人了。”

有那小孩子看到队伍走了过来,就大声地呼喊着:“快来看呀,小偷过来了。”

陈有智听了人们的议论,真是心如死灰一般。

陈有智的家人见他一晚上没回家,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今天一早听说队里抓到了小偷,心里就咯噔一声,别逮的是他吧。去大队门口等了半天,因为干部们正在开会,也没敢进去。后来,听到小偷要游街了。一看,出来的小偷还真是陈有智。

只是,一夜不见,陈有智被打得都变形了。脸上一片红一片紫,衣服上满是土,走路一瘸一拐的,胳膊还被绑着。看到儿子被打成这样,陈有智的妈妈心如刀绞。陈明礼气得哼了一声,就走回家去了。

陈有智在前边被游街,他妈妈在队伍后边远远地跟着。

有人看见了她,就指指点点地说:“这就是小偷的妈妈。”

在街上转了一圈,又回到了大队。

卫昆玉看到人群散去,在陈有智写了保证书后,就把他放了。然后对杨致行和卫向东两个人说:“你们两个人晚上协助冯保山抓小偷,立了功。每人发一斤白面,以资奖励。”

杨致行领到了白面,兴奋得都想跳起来。

卫昆玉说:“你们两个可以回家休息了。干部们留下开会,讨论今年的秋收工作。”

杨致行高高兴兴地往家走,越走,却越不是滋味。想着“陈有智好端端的一个人,今天却被打成这样。如果今天抓住的不是陈有智,而是我杨致行,那挨打的不就是我了?”

同样是出去了一晚上。陈有智挨了一顿打,自己却领了一斤白面,杨致行感觉这世道真是太不公平了。如果陈有智能领到白面的话,他还会出去偷玉米吗?

杨致行回到了家里,看到周玉珍正在院子里干活。

就问,“妈,你回来了?”

周玉珍说,“是。刚回来。”

杨致行就将白面交给了周玉珍。

杨奉业听到杨致行说话,就问, “抓到小偷了吗?”

杨致行说:“抓到了。”

顿了顿,又接着说:“是陈有智。”

杨奉业说了一声“喔”,就不再吭声了。

回到屋子里,杨致行抽出了《易经》来看,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今天发生的事情如潮水一般在脑海里翻腾,杨致行说不清到底是好还是坏。翻开一页,正是第六十卦节卦。

卦辞曰:“节亨,苦节不可,贞”。

杨致行想:“这卦说得不错。节制是好的,但是也不应节制的太过分了,凡事都应有个度。”

杨致行坐了一会,下定决心:“我得去看看陈有智。”

于是就站了起来,将一斤白面分成两半。拎起一半说:“我一会儿就回来。”

杨奉业说:“好。”

杨致行走到了陈有智家,到了门口,却不好意思进去。犹豫了半天,敲了一下门,走了进去。

陈有智正躺在炕上吃着糠饭聊天。全家人一看到杨致行走了进来,就都不说话了。

杨致行讪讪地走到炕边,说:“我来看看陈有智 。”

陈有智不等杨致行说完话,就生气地喊着:“你这个狗腿子,我不想见你,你给我滚。”

杨致行愣了一下,就站住不动了。

陈明礼看见了,赶紧拉杨致行在炕边坐下,对陈有智说:“你这个孩子,真不会说话。人家来看你,你怎么能这么对待人家?这是待客的道理吗?”

又对杨致行说:“他今天被打成这样,心里不好受。你不要见怪。”

杨致行听到陈明礼这么一说,就接住话头,对陈有智说:“我知道你难受,你消消气,不要冲我发火。我是听别人指挥的,自己做不了主。如果我能做主的话,早把你放了。”

陈明礼说:“事情已经过去了,提它做甚?来,快吃饭。”

说着,就让陈有智妈去给杨致行盛饭。

杨致行赶紧起身告辞,说:“我吃过了,就不再吃了。这是一点白面,你们留着给陈有智养身子。”

说完,就将袋子递给了陈有智妈。陈有智妈一见,很高兴,嘴上却还谦让着:“你这孩子。来看看就好了,拿东西干什么?”

杨致行说:“应该的,应该的”。就走了出去。

回到家里,周玉珍已经将白面和糠搅拌好,抽出一份做好了饭。吃完饭后,忽然听到广播里喊“全体社员注意啦,全体社员注意啦,今天晚上开国民党反动派狗地主批斗大会,今天晚上开国民党反动派狗地主批斗大会,望大家踊跃参加,望大家踊跃参加。”

杨致行听了广播,就和杨奉业和周玉珍一起去参加批斗会。

被批斗的除了李永仓,还能是谁?

只是这次,李永仓特别不经打。几棍子打下去,李永仓就一动不动了。卫昆玉以为李永仓在装死,就说,“装死!给我用劲儿打。”

又打了几棍子,卫昆玉发觉不对劲儿,就说,“姑念你坦白从宽,今天就打到这里。”

说完,几个人停下了棍子,把李永仓抬回了家里。

到李家后,李喜顺一看父亲成了这个样子,赶紧将李永仓放到了炕上。结果,当天晚上李永仓就停止了呼吸。

李永仓好端端地走出去,一场批斗会下来,结果被打死了,不知是谁下的如此毒手。李喜顺气不过,第二天一早就到队里来找卫昆玉理论。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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