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回 反帝反修

原来,李喜云是去郑文泉家相亲去了。李喜云因为上不了大学,就回到了村里。郑文泉因为管过大锅饭,每次在李喜云来打饭时,都会多捞点给李喜云,使得李喜云不由得对郑文泉另眼相看。而现在,郑文泉央人来提亲,李喜云不好意思拒绝,却又不甘心嫁给一个大老粗,所以就忧心忡忡地来了。

看见李喜云和几个人进来,沈巧英就赶快给大家倒了白糖水,让郑文泉坐在一旁陪着。

忧心忡忡的李喜云在喝了一口白糖水后,就对郑文泉又多了几分好感。聊了一会儿天,她抬头一看,只见大梁上挂了一架玉米,心里想,“在这个年代,他家里竟然还有这么多玉米,真是太有本事了。嫁给郑文泉,最起码不会饿死。”

于是就答应了这门亲事,高高兴兴地往家走。

在回家的路上,看见有三个军人走了过来,其中两个是年轻人,一个是中年人。

那个中年军人看过来一堆人,就说,“各位乡邻好,请问赵扁担家怎么走?”

李喜云说,“离这儿不远,我带你们去吧。”说着,就带领三个军人到了赵扁担家,喊了声“赵扁担叔,有人找。”

赵扁担听到了,就问,“谁呀”,就扶起拐杖,慢悠悠地出门迎接。

这个中年军人一看到赵扁担,就啪地立正行了个军礼,那两个年轻士兵也跟着行了军礼。

赵扁担一看这个中年军人,原来是自己当年的老部下刘板凳。两个人当年前后脚当兵入伍,一起参加解放战争、抗美援朝。后来赵扁担是团长,刘板凳是营长。有一次战斗中,刘板凳腿被打伤了,走不动路,还是赵扁担把自己的马让给了他,才把他驮了出来。

赵扁担后来因负伤过重、复原回家,而刘板凳一直在部队当到军长,后来转业到了省民政厅。

板凳看着扁担,扁担看着板凳。两个人都很激动,抱在一起,久久说不出话来。

过了许久,赵扁担拉着刘板凳的手说:“快坐,家里坐。”就把刘板凳往家里请。

一进门,一股难闻的味道扑面而来,刘板凳不由地皱了皱眉头。

赵扁担让刘板凳坐下后,又一瘸一拐地去给刘板凳倒水,手哆嗦了半天,将那杯子洗了又洗。

沈小妹看到家里来了人,吓得抱着赵文星躲在床上的角落里。

刘板凳看见了沈小妹,就喊了声,“嫂子好。”

沈小妹睁着惊恐的大眼睛望着刘板凳,吓得瑟瑟发抖起来。

刘板凳很奇怪,就轻轻走过去,看着赵文星,说,“叫声叔叔。”

赵文星听了,赶紧躲到了妈妈身后。沈小妹看到刘板凳要接近赵文星,就猛地站起来,挥舞着双手,要抓他。刘板凳愣了一下,赶紧停了下来,站住没敢动。

赵扁担看见了,就吼了声,“沈小妹,坐下。”

沈小妹听了赵扁担的话,慢慢地坐了下来。

赵扁担不好意思地对刘板凳说,“你别搭理她,她是个神经病。”

刘板凳愣了一下,慢慢地坐了回来。他看着沈小妹有点不正常,但没想到居然是个神经病,就问,“那你儿子呢?不会是个哑巴吗?我让他叫叔叔他怎么不叫呢?”

赵扁担说,“哎。儿子当然不是哑巴,他名字叫赵文星,是我给他取的。意思是想让他长大以后,像文曲星那样好好学习,不必像我这样在死人堆里爬来爬去,最后还吃了不识字的亏。这小孩我看他也很聪明伶俐,但因为没人教他说话。现在快三岁了,不仅不会叫叔叔,而且连爸爸都不会叫。”说罢,就把倒好水的杯子端到了刘板凳面前。

刘板凳看着赵扁担端上来的破杯子,又看了看躲在角落里的脏兮兮的沈小妹和赵文星。唏嘘不已。

他没想到,自己敬爱的老首长竟然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

赵扁担自己窘迫的家庭条件让刘板凳看见了,也觉得很不好意思。

俩人又谈了会儿话,刘板凳说,“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把文星交给我抚养吧。保证十年后还你一个大小伙儿。”

赵扁担听刘板凳这么说,倒是愣了一下。他虽然担心儿子的教育问题,甚至有时都愁得睡不着觉,但也从来没想过把儿子送给别人去抚养。

听刘板凳这么提出来,他思前想后,知道刘板凳是为自己好,就点了点头。

又坐了一会儿,刘板凳要走了,赵扁担就爬到床上,把赵文星招了过来。一条胳膊拄着拐杖,另一条胳膊抱着赵文星站了起来,就要把赵文星交给刘板凳。

刘板凳正要接过来,只见沈小妹忽然从角落冲了过来,发狂一般把赵文星抢到了怀里。赵扁担没有提防,差点被沈小妹扯倒在地。

等赵扁担站稳后,只见沈小妹已经抱着赵文星又回到了床上的角落里。赵扁担很生气,就爬上床去夺,但任赵扁担怎么夺,沈小妹都是紧紧地抱着赵文星不松手。

看到这里,刘板凳就劝赵扁担说,“不要硬夺,小心把小孩夺坏了。”

赵扁担没有办法,只好爬下了床,苦笑着对刘板凳说,“看来只能智取了。”

俩人就像以前打仗一般,嘀咕着好好地计划了一番。不一会儿,刘板凳就带着两个士兵走了。

到了凌晨三点,赵扁担见沈小妹睡着了,就偷偷地把赵文星偷了出来,交给了藏在门外的士兵。士兵抱着熟睡的赵文星,趁着夜色跑走了。

天亮后,沈小妹醒了。她看不见赵文星,就屋里屋外发疯似地寻找,就差把屋顶上的瓦片接下来了。

赵扁担看到沈小妹这样子,一声都没敢吱。

沈小妹找了半天,自然是找不到。突然,她好像意识到什么似的,就两眼直勾勾地盯着赵扁担。

赵扁担不敢对视沈小妹的目光,赶紧扭开了头。

沈小妹就扑在赵扁担身上,把他抓得伤痕累累,身上、脸上到处都是一道道的血印子。

隔了几天,赵扁担上街,有那相识的人看见他,都问:“怎么又挂彩了?”

赵扁担苦笑了一下,没有吭声。因为,儿子被刘板凳抱走后,他也想儿子了。他甚至想着如果沈小妹没睡那么熟就好了,那样小家伙说不准还在家里呢。

以前,他一直在心底里厌恶沈小妹是个神经病。现在,倒感觉沈小妹是个正常人,而有点厌恶起自己来了。

当然,他也就这么想了一下,念头就过去了。

过了几个月,又到播种季节了。因为小麦的产量太低,人吃不饱肚子,山河大队收到了上级指示,今后一律不准再种小麦等低产作物,只准种玉米和高粱等高产作物。

于是,山河镇漫山遍野都成了玉米和高粱。

玉米熟了,把玉米砍倒,掰下棒子,就一车一车地拉回了生产队。在生产队,剥掉玉米的皮,将玉米棒子露出来,然后扎成一个个玉米垛,就算收完了玉米。

收完玉米后,杨奉业看到漫山遍野丢弃的玉米皮,又白又嫩,想着:“能不能把玉米皮编成东西呢?”

就弄了一筐回到家里练,练了几天,还真编出一个席子来。

杨奉业想,“自己没有力气下地干活,如果能将玉米皮编成席子卖,也可以贴补家用呢。”

于是,杨奉业就开始了用玉米皮编草席。

编好一个后,让周玉珍看了看,周玉珍看了,很是惊喜。拿出去居然换了五毛钱。

为了供杨奉业编草席,周玉珍就带着杨致行漫山遍野搜集玉米皮。

搜集到玉米皮后,再将每一张玉米皮摊开得整整齐齐,放成一摞摞,晾干。

有了玉米皮,杨奉业就每天在家里的炕上编草席。大概每五六天可以编成一个草席,换五毛钱。五毛钱虽然少,但也是钱啊。

这样一年下来,杨奉业虽然还是顶不上一个全工,但毕竟有所收入。

因为杨奉业天天在家里编草席,村里的闲人们就都来杨奉业家聊天。聊的是天南海北,什么都有。没啥聊了,就讲故事。大家轮着讲。讲的人是口若悬河,听的人是津津有味。有时,最多时竟有二十多人在杨奉业家里讲故事。

他们谈话的主题,主要是各种古书,有《三国演义》、《东周列国志》、《浮生记》、《醒世姻缘传》等。往往是一个人读了一本书,然后说给众人听,然后大家一起分析书中的故事情节。杨致行每天就趴在炕上津津有味地听这些故事。虽只是个小学生,但已是对中国历史了如指掌。

杨奉业每每以刘备自比,说刘备织席,他也是织席。刘备生逢其时,成了英雄。他生不逢时,只能织席。所谓“贫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是也。

有一个话题让他们聊了很久。

1964年10月16日,中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举国欢庆。中国真是强大了。

“苏联有原子弹,咱中国也有原子弹,不怕他。”

“这国家之间也真是有意思,前几年还称苏联老大哥,现在就成了苏修。苏修比美帝还坏呢。”

而韩正林因为在学校推行斗苏修不积极,就被打成了修正分子,被抓到了大队关了起来。

谁知,第二天,韩正林就死了。

卫昆玉说,韩正林是畏罪自杀了。

有人说,亲眼看见,卫昆玉把韩正林勒死了。卫昆玉这么做,是因为两人在工作中产生了矛盾。

还有人说,他俩因为争风吃醋有了意见,于是卫昆玉就借机除掉了韩正林。

大家都暗地里认为韩正林的死与卫昆玉有关,但谁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也没人敢问。

韩正林死了后,他的大儿子韩保华就也被抓了起来。隔了不久被放出来后,精神就有点不太正常。

二儿子韩保国则连夜逃到了河南,在亲戚家躲了起来。

又过了半年,杨致行终于捱完了小学。得知初中学费每年要二十元,杨致行连想都没想,就失学回家了。

这样,杨致行短暂的求学生涯就结束了。

这段求学生涯留给杨致行的全是痛苦的回忆,其中最深刻的就是交不起学费。每次一开学,就要交学费,杨致行就不知该怎么办。学费,甚至成了他的噩梦。

杨致行终于不上学了,杨奉业也松了口气。

因为这几年来,家里真是揭不开锅了。如果杨致行早一日参加劳动,挣工分,那么就能早一日减轻他的负担。

何况,家家户户的小孩都是读完小学就辍学了,能上初中的毕竟是少数。还有的人家,小孩连小学都上不完就辍学了呢。

当然,杨奉业也盘算着:“自己是个秀才,教杨致行还是绰绰有余,能省学费呢。他以后虽然不去学校,但可以在家里学。”

杨致行失学的第一天,杨奉业就拿出四书五经来让杨致行背。

杨致行不愿意背,杨奉业就打。一边打,一边说“不打不成器。”

过了两年,杨致行虽然依然吃不饱肚子,倒是背了不少文章。

除了背文章,杨致行也读《伤寒杂病论》、《梦溪笔谈》等杂七杂八的书籍。

杨致行晚上在家里读书,白天去地里挣工。

而地里的活儿是按劳动力的强弱来分的。

像赶牲口、犁地、踩耙这类的活儿,自然是男人的。

像敲土疙瘩这类活儿,一般是女人的。

而对于小孩来说,干什么活儿就全凭大人说了算。

最轻松的自然是牵牲口。在犁地时,男人在后边扶着犁,小孩在前边牵着牛不紧不慢地走着,也算出了工。

而这种牵牲口的好事情一般都是犁地的男人给自己家的小孩留的。只有爸爸扶着犁,儿子才有资格在前边牵牲口。

陈有智就经常在陈明礼犁地的时候牵牲口,这让杨致行很是羡慕。

因为杨奉业身体弱,犁不了地,杨致行就牵不了牲口,只能与妇女们一样,敲土疙瘩。

杨致行小小年纪,挥动着锄头,一锄一锄地甚是吃力。经常是陈有智不到一个小时就牵完牲口了,坐在地头休息,杨致行还要花三个小时才能将土疙瘩敲完。

等敲完了,第二天,陈有智再牵一个小时牲口歇着,杨致行再花三个小时敲土疙瘩。

第三天,杨致行挥着锄头敲了两个多小时,那锄头越来越重,杨致行实在是累得敲不动了,见陈有智在地头休息,就也坐在地头休息。不知卫昆玉从哪里冒了出来,一看杨致行在那儿坐着,于是像老鹰抓小鸡一般揪起杨致行的领子,又一把摔在地上,恶狠狠地说:“他妈的,不干活,就知道偷懒。”

杨致行吓得浑身发抖,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拿起锄头就敲土疙瘩。他知道,自己在卫昆玉眼里就是一只蚂蚁。卫昆玉一不高兴,掐死自己甚至比掐死只蚂蚁还容易。

卫昆玉看到杨致行干起了活,说:“一点都不自觉。不给你点颜色看,你不知道自己算老几。”

说完,卫昆玉踱着方步一摇一摆地走了。

看到卫昆玉走远了,陈明礼走了过来,对杨致行说:“卫昆玉就是个疯狗,不要搭理他。”

听到陈明礼的话,杨致行的双眼越来越模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杨致行认为,自己这么受欺负,完全是因为父亲年龄大的缘故。像别人家的父亲年富力强,卫昆玉从来不敢欺负人家的小孩。

虽然这么想着,但杨致行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只能每天用吃奶的劲儿敲土疙瘩。

虽然说是社会主义,但遵循的是丛林法则。这或许就是杨致行对中国社会的切身体会。

与杨致行一起敲土疙瘩的还有王和平。

王和平虽然比杨致行年龄大,但个头比杨致行矮。虽然是烈士子女,享有烈士家属待遇,但是在地里干活的时候,也轮不上牵牲口这样的好事情,只能与杨致行一起敲土疙瘩。

虽然王和平敲土疙瘩没有杨致行快,也常常偷懒,卫昆玉却从来不会训斥王和平。尽管如此,王和平依然是牢骚满腹。

在王和平看来,种地是最不需要技能的活儿,而且特别适合傻大个儿来干。对于像他这样虽然矮但很聪明的人来说,完全是浪费人才。

王和平很是慨叹自己生不逢时,如果早几年出生,赶上解放战争,可能早当上大干部了。他一旦出去当兵,就绝对不会再回老家。在他看来,山河镇太小了,那些辞职回家的人全是大笨蛋。

王和平还特意强调,卫昆玉也是个大笨蛋。别看卫昆玉整天吆五喝六的,但也就是吓唬一下老百姓而已。

听到王和平骂卫昆玉,杨致行吓得没敢吱声。杨致行担心万一卫昆玉知道了,不会拿王和平怎么样,却肯定会拿他杨致行当出气筒。

这么想着,杨致行又埋头敲起土疙瘩来。

而陈明礼犁完了地后,就早早地收了工,让陈有智牵着牛不紧不慢地往回走。把犁和牛还到生产队后,就回家了

刚到家没多久,就看到巧英上门来了。问他,“你们陈有智年龄不小了,该找个媳妇了。”

陈明礼应声说,“是啊。我也正在盘算这件事呢。”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反帝反修》有一个想法

  1. “虽然说是社会主义,但遵循的是丛林法则。这或许就是杨致行对中国社会的切身体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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