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回 天之骄子

上回书说到,王和平走到树群中又多看了几眼。结果,把他气坏了。

原来,他看到女儿王新梅正和冯志军在树后幽会呢。

王新梅和冯志军正在树后卿卿我我。王和平的突然出现,把俩人惊了个目瞪口呆。

王和平见状,气不打一处来,一把扯住王新梅,就往家里拽。冯志军眼睁睁看着王新梅被拽走了,也只好垂头丧气地从树群中走了出来。

王和平回到家里后,关上大门,对王新梅说,“你是要招养老女婿的,而冯家只有一根独苗,肯定不会同意当上门女婿。趁早给我断了,免得出丑。”

王新梅听了,却任凭王和平劝说,只是不吭声。王和平见无法说服女儿,就跑到冯家挑明了这件事。

冯援朝闻言,大怒,把冯志军狠狠地揍了一顿,说,“上次就警告过你了,怎么还没有断?咱们家就你一根独苗,怎么能舍得让你当上门女婿呢?凭咱们家这条件,还担心娶不上媳妇?以后再也不要跟王新梅来往了,明天就给你找媳妇。”

第二天,冯援朝就托人给冯志军说媒。很快,就相中了周建国的女儿周忠燕。

周忠燕人长得漂亮,也很知书达理。过了半年,冯志军就和周忠燕举行了婚礼。结婚后,夫妻二人非常恩爱,冯志军也就逐渐把王新梅淡忘了。

冯志军负责带领车队送煤下山,大概一星期回来一次,每次回来都会带给周忠燕一点小东西,比如黄河滩上的鹅卵石、洪泽湖边的银杏叶等。

周忠燕把这些小东西都放在一个抽屉里珍藏着。

王和平见冯志军结婚了,终于放下心来。为了尽快让王新梅结婚,也开始了给王新梅找对象。

高中三年眨眼过去。高考在即,芥子听新闻说,二十一世纪是生物的世纪,遂报考了生物专业。

高考完后,芥子就回到了山河镇等成绩。

第二天,芥子去山河镇学校看望自己的老师,也见到了钱秀丽。钱秀丽也读完了三年师范学校,回到山河镇成了一名教师。

几位老师见了芥子,都很高兴。

张老师说,“你和钱秀丽当年可是双双考了出去。一年考中两个学生,在山河镇引起了很大轰动,没想到眨眼间就都毕业了。”

王老师接口道,“芥子,如果你当年报了师范的话,不就也和钱秀丽一样,马上就能领工资了么?你和钱秀丽青梅竹马,以后结了婚,一对儿双职工,离家又近,多好啊。”

张老师听了,严肃地对王老师说,“芥子和钱秀丽是不可能结婚了。如果芥子考上大学,就是天之骄子,还能看得上钱秀丽?”

王老师反问,“如果考不上大学呢?”

张老师说,“芥子如果考不上大学,就得回家种地当农民,哪能配得上钱秀丽呢?”

王老师听到这里,问,“难道这么两个优秀的人,就不能到一起吗?我是看着他俩长大的,知根知底,一直认为他俩很般配,不结婚真是可惜了。”

张老师说,“有什么可惜的?眼睛不要一直盯着山河镇,外边的才子佳人多着呢。芥子上了三年高中,说不准在学校已经有了恋人了呢。就是钱秀丽,说不准也在师范有了意中人。”

听到这里,钱秀丽笑道,“天天在学习,哪有什么意中人?我现在一心想的是怎么把山河镇的教育搞上去呢。”

芥子也笑了笑,没有吭声。与老师们道别后,芥子就从学校出来,去找陈守信了。

陈守信去年也终于考上了高中,他一放假回家,就去陈有智新开的养猪场帮忙去了。

在养猪场,陈守信见到芥子,就让芥子洗了手脸后,换上白大褂,才走了进去。他说,“这是科学养猪,千万不要把外边的病菌带进来。”

芥子在养猪场看到了几百头猪,在猪栏里排开,非常壮观。就问陈守信,“这么多猪,都吃什么啊?”

陈守信说,“都吃的是从城里买来的饲料。这种饲料,猪吃了长得快,半年多就能出栏。”

聊了一会儿天,芥子见陈守信很忙,遂告辞回到了家里。一进家门,就看见了很多人。原来,大家听说芥子高考完了,就都来问考上大学没有?

杨芥子说,“刚考试完,正在等成绩呢。”

王和平说,“你小时候学习那么好,上大学肯定没有问题。”

杨芥子说,“和平叔,小时候学习再好,也代替不了上大学啊。只有高考成绩才能决定上大学。”

冯援朝说,“我们村从来没有出过大学生,你如果上了大学,那可是第一个呢。”

郑文泉说,“考上了是大学,考不上就是回家种地,还不如当初报个师范呢。”

这时,陈有智走了进来,说道,“凭杨芥子的成绩,还担心考不上大学?”

冯援朝听陈有智这么说,就反驳道,“杨芥子在咱们山河镇成绩好,不假。但谁知在明道高中怎么样呢?明道高中的学生,在考去以前都是班里的前三名。”

听到这里,王和平说,“看来考大学的确不容易,要不大家怎么都羡慕大学生呢?如果芥子能考上大学,那可真是给咱们山河镇争光了。”

顿了顿,王和平问陈有智,“你家陈守信什么时候考大学?”

陈有智说,“他要比芥子晚两年。”

杨致行看到家里来了这么多人,就让蒋佳洁泡好茶,让大家边喝边聊。

等了一个多月,杨芥子收到了北京兴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杨致行家的芥子要去北京上大学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传遍了村里的每一个角落,整个村子轰动了。

有史以来,山河镇还没有多少人去过北京,更别说去北京上大学了。很多人都来到杨致行家,就为看一眼大学生长的是什么样子。杨致行满面春风,顾了厨师,做了几十桌酒席,请了全村人庆祝芥子去北京读大学。

大家都说:“咱们村也出人才了,这大学生可是了不得,是天之骄子。”

“芥子是我们村第一个大学生。真是太厉害了,还一下就考到了北京。”

“北京。我是去过的,太大了。”

“北京该有几个泽州县城大呢?”

“这能比吗?光一个北京动物园就顶半个泽州县城呢。”

“哇。北京这么大啊。”

“那可不,要不毛主席会定都北京?”

“太好了。我们村在北京也有人了。”

开学前,杨致行坐火车送芥子来到北京。芥子报到后,杨致行就回去了。

周一,就要开班会了。辅导员老师说,“热烈欢迎各位同学。我们是名副其实的中国大学,同学们来自全国各地。我们班虽然只有30个同学,却来自全国25个不同的省市自治区。”

听了这话,芥子很是惊奇。因为在上大学前,芥子接触的人几乎全都是泽州县人,现在竟然要与这么多不同省份的同学朝夕相处,心里十分震撼。

震撼归震撼,大家很快就打成了一片。

宿舍有四张双层床,住着八个同学,分别来自八个不同的省份。大家按年龄从小到大序了齿。

老大朱京,来自北京。

老二鲁泰,来自山东。

老三刘安华,来自安徽。

老四杨芥子,来自山西。

老五尤建勇,来自福建。

老六许江,来自浙江。

老七何白山,来自吉林。

老八吕广礁,来自广东。

晚上一熄灯,就开始了卧谈。

大家先问老大朱京是不是经常去北京天安门。

朱京听了问话,说“不瞒大家说。我在北京长了十八年,却只去过两次天安门。第一次,是小学老师带队去的,第二次是我爸的一个远房亲戚来北京旅游时全家一起去的。后来就再也没去过。”

听到朱京这么说,大家就很惋惜。

刘安华说,“我还以为北京人能天天见到天安门呢,没想到见得也这么少。”

朱京说,“天安门这种旅游景点,也就是外地人去的多。我们北京人因为离得近,反而没有动力去了。”

许江说,“天安门可不仅是旅游景点,那是祖国的心脏,是我们这些外地人心驰神往的地方。如果我住在北京,最起码一年要去一次。”

鲁泰说,“一年去一次哪够?最起码一学期去一次才行。”

尤建勇接口说,“我考北京就是为了看天安门。”

何白山提议到,“要不,这个周末咱们就去看天安门吧。”

朱京听了,说,“没想到你们这么想去看天安门。如果你们真感兴趣,也不要这个周末去。再等一个月,就是国庆节,整个天安门广场会布置得非常漂亮,咱们到时一起去看升旗。”

听了朱京的话,大家感觉有理,就一致同意国庆节去天安门看升旗。

隔了一会儿,鲁泰问,“芥子,你们山西是不是有个五台山?”

芥子说,“是啊。”

鲁泰说,“你去过五台山没有?”

芥子愣了一下,说,“没有去过。”

鲁泰说,“五台山就在山西,你怎么没有去过呢?”

芥子很不好意思地说,“五台山虽然在山西,但离我家还有一千里呢。我在来北京前,连我们县都没有出去过,别说去五台山了。”

鲁泰说,“我爸爸年轻时候去过五台山,说那儿的风景特别漂亮。我的心愿之一就是去一趟五台山。”

芥子说,“说到心愿,我也有一个。我奶奶小时候来过王府井,所以,我的心愿之一就是去一次王府井。”

朱京听了,说“去王府井很容易,王府井就在天安门旁边。咱们国庆节看完升国旗后,顺便去王府井看一看。”

吕广礁问,“王府井真的有一口井吗?”

朱京说,“这个我也不清楚。跟我妈去过几次,每次都是直奔王府井百货大楼,从来没去找过什么井。”

过了一会儿,何白山问吕广礁,“在你们广东是不是只说粤语?”

吕广礁说,“是啊。我来北京前,在校园外说普通话的总时间不超过五个小时,平时全说的是粤语。”

刘安华说,“你现在虽然说的是普通话,我听着还是很吃力呢。”

吕广礁说,“不瞒你说,我自己听别人说普通话,也颇感吃力呢。”

尤建勇说,“我们福建话跟粤语一样,说出来你们也是听不懂。好在有了普通话,大家才可以交流。”

芥子说,“我以前在老家时,一直以为我说的是普通话。谁料来到北京后,别人也是听不大懂。”

何白山说,“你虽然说的是普通话,但口音太重。倒不如他们说粤语和福建话的,从零开始说普通话,口音反而小一点。”

朱京说,“我看你们能说方言很好,老乡之间说话有私密性,跟说外语一样。不像我们北京人,说的话全被你们听走了,一点隐私都没有。”

鲁泰说,“要那私密性有啥用?现在到处都要求说普通话。我来北京上大学,目标之一就是要说好普通话。”

又聊了一阵,声音越来越小,大家一个接一个地睡着了。

很快,国庆节就到了。班里二十多个同学约好去天安门看升国旗。大家一起坐地铁去天安门,谁知,因为国庆期间客流量大,天安门附近地铁不准停,离天安门还有三站就得下车。

出了地铁口后,又走了两个小时终于走到了天安门广场。只见广场上坐满了一群群的学生,等第二天早上的升旗。

芥子一看表,只是下午五点。

芥子和班里同学找了块离旗杆较近的空地,就席地而坐下来。

天黑了,人越来越多,越来越拥挤。到午夜十二点,广场上已是人山人海,人挨人了。

到凌晨两点,广场上一片寂静,大家都挤在一起进入了梦乡。

芥子正睡得香,忽然一阵喧哗声把芥子吵醒了,“要升旗了。”

芥子赶紧站起来,踮起了脚尖,只看到一片人头攒动。很快,就听到了军乐队的鼓点声,隔了一会儿,国歌声响了起来。当五星红旗快升到顶的时候,终于能看见了。

看完升旗后,又走了一个小时,到了王府井。在朱京的带领下,直奔王府井百货大楼。

转了一圈,吕广礁相中了一个收音机。

芥子凑过去一看,居然要六百块钱。

许江说,“这儿东西怎么卖这么贵?在我们那儿,三百块钱就能买到。”

尤建勇说,“东西都是从你们浙江过来的,能不便宜吗?”

朱京说,“这儿的东西都是卖给有钱人的。我们一般来王府井也就是看东西,买东西都去别的平价商场。”

吕广礁又拿起收音机看了看说,“也不贵多少啦。”说完,就把收音机买了下来。

刘安华对吕广礁说,“这么贵的东西你也买,真是有钱。”

吕广礁说,“一分价钱一分货,这儿卖的东西肯定质量好。”

逛完了王府井,大家就一起回到了学校。

大学生活开始了,芥子心里却有个疙瘩。原因是芥子报的专业是生物工程,却被调剂到了环境工程。

在上大学前,芥子从来没听说过环境工程这个专业。

而在芥子的潜意识里,环境工程只是处理工厂产生的废水,并不生产东西。

芥子特别希望能读一个可以生产东西的专业。在芥子看来,生物工程就是一个可以生产东西的专业。用生物工程技术,既可以制药,也可以加工食品。

另外,芥子很怀疑读了环境专业后能否找到工作。只听说工厂都愿意扩大生产,没有听说愿意保护环境的。

芥子的担心很快就成了现实。

隔了几天,芥子被邀请参加老乡聚会。

在会上,一个师兄一听芥子学的是环境工程,就说:“环境保护是冷门专业,这个专业很不好找工作。你想,现在以经济建设为中心,都在拼命发展经济,只嫌污染得不够,哪里会考虑保护环境?这个专业就是屠龙技。”

芥子听到这里,心凉了半截,就问:“这个专业既然没有用,国家为什么要开呢?”

师兄说:“国家开这个专业主要是给外国人看的。你没看那新闻上,发达国家天天在批评中国不重视环境保护?又是二氧化碳排放量大引起了温室效应,又是粉尘引起了肺病?而中国也出示了大量证据证明中国在环保上进行了投入,包括在很多大学开设了环保专业?”

芥子问:“除了给外国人看,难道中国的环境就不需要保护吗?”

师兄说:“需要是需要,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各级领导也就是嘴上说说保护环境罢了,心底里还担心保护环境会影响经济增长呢,怎么可能真正重视?现在需要的是计算机、金融、管理等方面的人才。”

芥子听到这里,更加不喜欢这个专业了。

俗话说:“女怕嫁错郎,男怕入错行。”一想到读了这么个不喜欢的专业,芥子就无精打采。

另一个因芥子上大学而无精打采的人是郑文泉。他想不通:“杨家一向是村里的困难户,怎么居然能出个大学生?而自己这个老革命,在村里一向说一不二,居然现在走到街上还不如杨致行有面子。”

又想到儿子郑新华当年上了几年高中,却没有考上大学,他心里很是不平衡。

有一天,郑文泉在路上看到了杨致行。杨致行自从儿子考上大学后,就好像换了一个人似的,走路都是满脸笑意。别人见了杨致行,也经常谦虚地向杨致行讨教子女教育经验。杨致行一听到别人问起自己的儿子,就会滔滔不绝地与人讲半天。

尤其是钱秀丽的母亲,每次在街上见到杨致行,就很激动,说“我可是把钱秀丽害苦了。在中考前,她非要报考高中,是我硬拦着不让她报的。当时只想着考高中冒险,不一定能考上大学。考个师范端着铁饭碗,十拿九稳,哪想到你们芥子竟然真的考上大学了。我们钱秀丽不比你家芥子的成绩差,如果上了高中,肯定也能考上大学。你说是不是?”

杨致行听钱秀丽的母亲这么说,只好说“是,是。”

旁边的人听钱秀丽的母亲这么一说,更加羡慕起杨致行来。

郑文泉看到这里,就气不打一处来,想:“你神气什么?不就是儿子考了个大学吗?”

郑文泉回到家里,越想越不是滋味。他呆坐了半天,终于下定决心,要揭发杨芥子,让他上不成大学。

于是,他给北京兴华大学的学生处写了一封匿名信。

大学是培养社会主义接班人的地方,是培养德智体全面发展的优秀人才的地方。贵校有个学生叫杨芥子,他的爷爷在解放前当过国民党的闾长,解放后还曾经被批斗过。望贵校能派人核实此一情况,并重新考虑杨芥子的上学资格问题。

写完后,又仔细想了半天,看还有什么可以加上去。没有想到其他东西,就把这封信封好,寄了出去。

学生处的李老师收到这封信后,查了一下,环保系果然有个叫杨芥子的学生。但没有吱声,想:“现在又不是文革时期,怎么还打这种小报告?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现在这社会,别说爷爷是国名党闾长,就是自己是国民党,上大学都没问题。”

出于保护学生的角度,李老师把这封信放了起来,连提都没提。

把信寄出去后,郑文泉在心里盘算着。这信应该一个星期就能寄到北京。收到信后,着手处理的话,一个月应该会出结果了。

他掰着指头等了两个月后,还专门去杨致行家看了看,但看到杨致行并没有什么异样。想着:“是不是上一封信寄丢了?”

于是又将同样的内容写了两封信,一封给学生处,一封给政工处,用挂号信的方式寄了出去。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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