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回 娘家之路

玉珍老了,但回娘家的次数却越来越勤了。

有一次,一言不合,就对杨致行说,“不到你们这儿呆了,我要回娘家去”。

说完,就转身出了门。

杨致行好说歹说才把周玉珍劝了回来,问“你去娘家找谁呀?你爹娘没了,兄弟也没了,你这不是给你的侄儿添麻烦吗?”

玉珍一怔,但依然如故。

有一天,芥子一大早出门上学,玉珍也跟了出去,悄悄跟芥子说,“我今天回娘家去。”

芥子问,“你怎么去?”

玉珍说,“我坐公共汽车去。”

芥子问,“你今天晚上回来吗?”

玉珍说,“我要到娘家住两天,今天晚上不回来。你晚上回家后,跟你爸说一声。”说完,就蹒跚着走了。

芥子看着玉珍的背影,感觉玉珍真是老了。

下午放学后,芥子跟杨致行说了奶奶又回娘家去了。杨致行皱了一下眉头,没有吭声。

芥子打开作业本,正要做作业,忽然,听到外边有人进来。

芥子抬头一看,原来是一个中年人搀扶着玉珍走了进来。

这个中年人一进门,就说,“这么大岁数的老太太,以后可不要再让她一个人出门了。”

杨致行听了,赶紧跑过去扶住了玉珍,又给中年人让座。

中年人说,“我是个公交司机,你们家老太太上了车后不知道下车,一直坐到了终点站。我没办法,只好返程时又把老太太拉回来。现在亲手交到你家,我就放心了。要不,我可担当不起这个责任。”

杨致行赶紧一个劲向司机致谢,司机没有落座,就匆匆走了。

司机走后,杨致行对玉珍说,“妈。你以后不要一个人回娘家了。你再回娘家时,跟我说一下。”

玉珍没有吭声。

过了几天,芥子上完一节课后,正在课间休息,在教室里与人聊天。忽然听到校园里一片嘈杂声。

忽然,有个同学跑了进来,大嚷着说,“外边来了个老太太,拿着拐杖一个教室一个教室地挨着敲门呢。”

芥子没有在意,还是接着聊天。

不一会儿,郑金龙跑了进来,说,“杨芥子,你奶奶正在外边找你呢!”

芥子听了,大惊,赶快跑了出去,只见玉珍正佝偻着身子站在一个教室门口,向别人解释,“我要找我孙子。”

芥子赶忙跑了出去,问“奶奶,你在这里干什么?”

玉珍找到了芥子,很开心,说:“我在找你呢。家里没人,这是钥匙,你留好,放学后好开门。我要回娘家去。”

芥子一听,头都大了,怎么走都走不动了,还要回娘家?芥子只好请了假,将玉珍搀扶回了家里。

芥子想到十多年前,玉珍还能背着幼小的芥子一路走回她的娘家。刚过了十多年,竟然一个人走路都颤颤巍巍。心想,“这莫非就是风烛残年吗?来得也太快了吧。”不仅潸然泪下。

玉珍见芥子哭了,却说“堂堂男子汉,哭什么?老娘年轻时候从来没哭过。”

芥子只好破涕为笑,说:“奶奶,你要好好地活着。”

玉珍说:“我当然要好好活着,我还要等着抱重孙子呢。”

芥子陪玉珍到了村口,公共汽车早已经开走了,于是就往县城方向走。走到半路,一辆大卡车停了下来。芥子一看,正是王和平。

王和平问,“你们奶孙俩去哪里?”

芥子说,“和平叔。我奶奶想回娘家,我陪她过去。”

王和平说,“别走路了,上来,捎你们一程。”

芥子就和玉珍上了王和平的大卡车。

很快就要到县城了,一个警察把王和平的车拦住了。见到警察,王和平赶快把车停了下来。

警察对王和平说,“你的车超载了。”

王和平被问得莫名其名,就问,“我开的是空车,怎么能超载呢?”

警察定睛一看,王和平的车果然是空车,没有拉煤,就说,“不是超载,是超速了。”

王和平愣了一下,慢吞吞地说,“好吧,你说了算。”就从兜里掏出一百元钱,塞给了警察。

警察也没客气,接过钱,就放进兜里,说,“好了,你可以走了,以后可得开慢点。”

王和平没有吭声,就发动车走了。

芥子问,“和平叔,你真超速了?”

王和平气愤地说,“超速个大头鬼。”

芥子问,“既然你没超速,为什么要交罚款?”

王和平说,“他是警察呀。警察想收你钱,怎么也能收上,辩也无益。不如干脆把钱给了他算了。”

很快,卡车就到了奶奶娘家附近。王和平停下车,玉珍就和芥子下来了。住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芥子和玉珍又坐公共汽车回了山河镇。

又过了不久,玉珍就变得糊涂了,除了杨致行和杨芥子两个人外,其他人都不认识了。

一个星期天早上,芥子睡醒了,睁开眼睛一看,玉珍正盯着他看。

见芥子醒来,玉珍兴奋地说:“你睡醒了,跟我回娘家吧。”

芥子说,“今天是星期天,没有公共汽车呀。”

玉珍说,“我们可以走着去。”

芥子只好说,“好。”

于是两人匆匆吃了早饭,顺着公路往县城走。

在路上,玉珍很开心,走得飞快,连芥子都得一路小跑才能跟上。

爬上一个陡坡后,又要下一个陡坡。玉珍一脚不稳,滚了下去。

芥子大喊“奶奶”,追了下去。

玉珍一直滚了很远,才停了下来,躺在地上满脸尘土,眼睛闭着,一动不动。

芥子抱着玉珍大哭,玉珍睁开了眼,说“好孩子,不要哭。我们到家了,该高兴才是啊。”

说完,玉珍又闭上了眼睛,永远倒在了回娘家的路上。

玉珍的前半辈子,就一直在娘家度过。

娘家有她的爸爸妈妈,兄弟姐妹,有她的深宅大院,有她的神庙戏台,有她童年的欢乐与希望,有她青年的光荣与梦想,娘家是她心目中永远的归宿。

在滚下山坡的时候,也许,她想到的是她的爸爸妈妈,也许是她的兄弟姐妹;也许,是她幸福的童年;也许,是她火热的青春。想到这一切,她很开心,她终于回家了。

玉珍去世了。芥子很怀念玉珍。

一开始,芥子想着,玉珍不过是又回娘家罢了,隔几天还会再回来的。

过了很长时间,玉珍依然没有回来。芥子终于意识到,玉珍是永远不会回来了。

玉珍走了,是变成鬼了吗?

芥子知道是没有鬼的,可是现在又特别希望有鬼。这样,玉珍就可以变成鬼,而芥子就可以再见到玉珍了。

有一段时间,芥子喜欢在天黑后往野地里去。虽然明知道世界上根本就没鬼,可是《聊斋志异》上说过野地里有鬼。

芥子就想着,在野地里能不能碰上奶奶的鬼魂呢?

有时候在野地里站半天,也没见到奶奶出来,就会又想:“别出来一个恶鬼吧。”

又想:“就是有恶鬼也不怕。有恶鬼就有好鬼。我奶奶是好鬼,她知道有恶鬼欺负我,肯定会出来把恶鬼赶跑的。她身体那么强壮,打几个恶鬼没问题。”

这么找了半年,也没有找到过奶奶的鬼魂,甚至连梦都没有梦见过。

芥子心里非常失落,终于意识到奶奶真的永远走了,不会再回来了。

有很长一段时间,芥子晚上没有出去。直到有一天,芥子早早完成了作业,无事可干,就又晚上出去了。

芥子正在野地里走着,却看见有个黑影在前边走。芥子吓了一跳,没想到大晚上在这荒山野岭还能碰见人,莫非是鬼不成?

芥子蹑手蹑脚尾随着那个黑影,只见黑影钻到一个坟里边,不见了。

芥子吓得头皮发麻,扭头就往村子里跑。进村口没多久,正好看见了郑金龙,于是对郑金龙说野地里有鬼。

郑金龙不信,就拿着手电筒,一起喊上陈守信又到了那个地方。

远远地听见坟里边传来说话的声音,郑金龙就将手电筒打了过去。一看,哪里是坟?原来是一顶帐篷。

帐篷里的人本来正在说话,看见手电筒打来,就不吭声了。

陈守信就喊,“你们是干什么的?”

帐篷里传来声音,“我们是测绘队的。”

原来,国家计划修一条二级路,正好要经过山河镇。

得知是修路的测绘队后,芥子三人就回去了。

俗话说:“要想富,先修路。”

得知修路的消息后,山河镇的人们都兴奋了起来。据说有了二级路,坐车去省城只需要六个小时就到了。

自从开始修二级路后,芥子每天放学后都去看修路的进展情况。

二级路果然不同凡响,整个都是钢筋水泥铺过来的。一般人修房子,能用十几袋水泥就不错了,铺个三寸厚就算了不得了。而二级路旁边的水泥袋,堆得像一座小山似的,绵延不绝。铺下去的水泥,足有一尺厚。

去县里的土路,只有两辆车宽。每次会车时,只能一辆车停在路边,等对面车过去后再启动。而二级路足有四辆车宽,双向行驶,会车时一点也不需要停车。

二级路动工不久,冯保山因在监狱中表现良好,被提前二年放出来了。

冯援朝开着大卡车,去监狱里接冯保山回家。

冯保山问冯援朝,“你这是开的谁的车呀?”

冯援朝说,“是我们自家的车。我办了一个洗煤厂,这个车是用来拉煤的。”

坐在车里,不一会儿就回到了山河镇。看着街道两边,冯援朝却认不出来,就问冯保山,“你这是带我到哪里了?”

冯援朝说:“这就是我们老家山河镇呀。”

冯保山愣了一下说:“怎么这么漂亮呢?我还以为到香港了呢。”

自从冯保山被放了回来后,也不神经了,天天在冯援朝的洗煤场看煤。

有一天,冯援朝正看着煤,听到两个司机在聊天。

一个司机说,“你知道么?江青死了。”

另一个司机说,“新闻联播上没说呀。”

第一个司机说,“江青是四人帮,新闻联播不会播的。我在报纸上看到的。”

听说江青死了,冯保山嘴角哆嗦了一下,没有吭声。

过了一会儿,冯志军走了过来,旁边还跟着一个女生,冯保山一看这个女生,却突然脸色大变起来。

欲知冯保山为什么脸色大变,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九回 娘家之路》有3个想法

  1. ”芥子就想着,在野地里能不能碰上奶奶的鬼魂呢?” 刚好读过阿城的“魂与魄与鬼及孔子” 很有意思

    1. 中国的鬼文化还是挺有意思的。
      孔子是敬鬼神而远之,墨子却提倡相信鬼神。
      而中国的鬼,有好也有恶。《聊斋志异》中的鬼,都有情有义,善恶分明,更是令人赞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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