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回 抓反革命

上回书说到出外当兵的人中,唯独没有赵扁担的消息。你道为何?

原来,赵扁担当兵去了东北,正赶上美帝国主义侵略朝鲜,毛主席号召“抗美援朝,保家卫国”。赵扁担就入朝当了志愿兵,故没有音讯。

为了抗美援朝,山河镇的老百姓也是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周玉珍将出嫁时母亲送给她的金戒指捐了出去。捐了金戒指后,周玉珍也就彻底没有了往日大户小姐的痕迹。

过了几个月,周玉华的老婆生孩子了,周玉珍去帮忙照看, 却老是感觉手指头上缺了点什么东西。于是就找了个铁顶针戴在指头上原先戒指的位置,这样才感觉舒服了点。自此,那个铁顶针在周玉珍的手上就没有被摘下来过。

而在北京的冯保山听说老家红薯大丰收,也在北京呆不住了,想着“在老家能吃饱饭,何必来北京?”于是就辞职回到了山河镇。一回来,因为有党员身份,就成了民兵连长。

从一个普通工人一下成了村干部,冯保山有点得意。从小,他爸冯俊生就一直是国民党的村干部。而他,现在也成了共产党的村干部,想想都过瘾。

没几天,蒋钢铁和卫昆玉去县里开会去了,冯保山就成了村里最大的官。他在街上走起路来都是昂首挺胸,好似目中无人一般。

蒋钢铁和卫昆玉是去接受县委关于抓反革命分子的指示的。

县里给山河镇分配了五个名额。

多年来的革命经历,蒋钢铁已经养成了和上级步调一致的习惯。虽说心里有疑惑,也没敢做深入思考。

但在回去的路上,他和卫昆玉板着指头翻来覆去地数,也只想到了一个。

这个人自然是李永仓。因为李永仓是地主成分,那就肯定是反革命分子,这没有什么异议。

但剩下的四个去哪里找呢?他俩商量了半天,没有商量出个所以然,想来想去,决定走群众路线。

群众路线是党的根本工作路线,即一切为了群众、一切依靠群众。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只要发动群众,就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群众的眼睛果然是雪亮的。

第一天就有人揭发和尚钱连喜当过汉奸。

钱连喜并不承认他当过汉奸。他说他虽然形势所迫,跟日本人合作过,但从来没有干过伤天害理的事情。何况,他还打死过日本鬼子。

蒋钢铁听到钱连喜的话,沉吟不决。

卫昆玉看到钱连喜在狡辩,腾地站起来,义正言辞地说:“汉奸就是汉奸,你不要狡辩。你杀日本鬼子,只是为你儿子报私仇,并不是真的抗日。如果是真抗日,你就不会去当和尚。”

钱连喜被驳得哑口无言,只好伏法。

终于凑够了两个,还差三个没找出来。但也实在找不出来了。于是他们就将这两个人报了上去。结果,县长大发雷霆,问:“你们山河镇群众工作是怎么搞的?连五个反革命分子都抓不上来。你看山南镇,同样是分配了五个名额,但抓上来六个。人家山北镇,为了抓反革命分子,党员与群众打成一片,同吃同住,不放过任何苗头,已经抓了七个了,说还在抓。你们怎么只抓了两个?”

来县里汇报,蒋钢铁本来是兴匆匆的。在他看来,抓两个已经算超额完成任务了。因为,和尚钱连喜只是勉强够格而已。他无法想象,山北镇怎么能抓七个?县长的一番话,好似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弄得蒋钢铁再也高兴不起来了。

这一番批评,让卫昆玉感觉很丢脸。自从入党以来,卫昆玉积极响应党的号召,对上级的指示从来都是不折不扣地执行,始终以优秀党员的高标准严格要求自己。在来县里汇报前,他也意识到只抓两个肯定是不够的,因为县里分了五个指标。但因为蒋钢铁是支部书记,所以他没有再坚持自己的意见。现在,被县长批评了一顿,他的脸上火辣辣的。他下定决心,以后不管出现什么情况,自己一定要不折不扣完成上级分配的任务。在卫昆玉看来,蒋钢铁胆子太小了。蒋钢铁虽然是老党员,在群众中有威信,但干事情顾虑太多,打不开局面。如果换成是由他来领导抓反革命分子,别说抓五个,就是抓十个都不成问题。

县长讲完这番话,问:“有没有信心完成任务?”

蒋钢铁没有吭声,卫昆玉大声说有。

县长看在眼里,就说:“卫昆玉同志,你放手大胆去干吧,县里支持你。”说罢,当场免了蒋钢铁的支部书记职务,任命卫昆玉为支部书记。

回到山河镇里后,就召开支部会议通知了县委决定。卫昆玉成了支部书记,蒋钢铁被贬成了仓库保管员。

卫昆玉一上任,就向上级拍胸脯,要抓十个反革命分子。

为了完成任务,他给支部的每一个人都分配了指标。完成任务的优先提干、入党,完不成任务的记过。

听到这里,支部里的每个人都跟打了鸡血似的,尤其是那些入党积极分子们,更看作是争取表现的机会,都下定决心,哪怕不吃不睡、掘地三尺也要将反革命分子们挖出来。

卫昆玉每天都开群众大会,号召深挖,挖深,要敢于碰硬钉子,敢于大义灭亲。

群众大会开到第五天的时候,已经又挖出来了七个,加上一开始的俩,共有九个。卫昆玉看在眼里,喜上眉梢,但依然不动声色地说:“目标十个,还差一个,革命尚未成功。”

现在,山河镇人人自危,都担心自己被人揭发成为反革命分子。

陈明礼的母亲听说国民党都是反革命分子,就想起了陈明义,于是偷偷地问陈明礼:“听说蒋介石跑台湾去了,你哥哥是不是跟着去台湾了?要不,你说,这么大个活人能去哪儿呢?怎么一点儿音信都没有呢?”

陈明礼说:“妈,你就别老是提我哥了。现在是共产党坐天下,如果让谁知道了我哥是国民党,我们家就完蛋了。”

听到这里,陈明礼的母亲就再也不敢提了。虽然,她依然常在睡梦中回想起大儿子。

最紧张的是陈明礼。他因为解放战争不愿南下,当了逃兵,生怕别人把他揪出来。现在每天都开群众会,他每次在会上都胆战心惊。有一次,他刚回到家里,看见卫昆玉远远地走了过来,就吓得赶紧往炕洞里钻。隔了半天,他妈把他喊出来后。一看,他竟然吓得尿了裤子。

冯俊生也很紧张,他虽然因为救过卫昆玉的命,而平安无事,但当过维持会会长这回事像一根刺一样在他心里扎着。常常半夜醒来,浑身冒虚寒。只是想到儿子冯保山是民兵连长,就又稍稍心安。

就连卫昆玉,有时心中也会暗想:“我费这么大劲儿抓反革命分子,可谁知我祖上是官宦人家,妥妥实实的大地主。不过,就是有人知道我也不怕。祖上是祖上,我是我,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这几个人最终没有被人揭发出来。

终于,冯保山记起,小时候隐隐约约听说杨奉业当过阎锡山的闾长,至于这闾长是什么职位,他倒不是特别清楚。

他清楚的是阎锡山是国民党。既然阎锡山是国民党,那么杨奉业就是国民党反动派。

卫昆玉听冯保山这么一说,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杨奉业抓了起来。

卫昆玉就问杨奉业:“给国民党干过事情没有?”

杨奉业说没有。

冯保山就说:“我看你是煮熟的鸭子,嘴硬。”说完,拍了拍手,冯保山就走了进来。

杨奉业见冯保山进来,不知是怎么回事。

冯保山低着头说:“奉业叔,你给国民党干过事。你就招了吧。”

杨奉业这才意识到是冯保山举报了自己,气得急火攻心,就问:“你怎么能诬赖我呢?”

冯保山说:“我怎么诬赖你了?你忘了?你当过阎锡山的闾长!”

杨奉业没想到这件事情居然还能成为罪状, 想:“当时山西还是阎锡山的天下,既没有国民党,也没有共产党。你不听阎锡山的,听谁的?”

而闾长,不过是负责十来户人家的治安罢了。就向冯保山辩解:“我当过阎锡山的闾长,你爸还当过阎锡山的村长呢。”

话这么说出来,心里倒是吃了一惊。想着,千万别把冯俊生牵连进来。

卫昆玉哪能不明白?只是,好不容易找到了杨奉业,岂能让杨奉业逃脱?

当然,因为冯俊生是他的救命恩人,他是不会把冯俊生交出去的。

于是,不由杨奉业分说,就问:“我只问你一件事,给国民党干过事没有?”

杨奉业说:“没有。”

卫昆玉说:“既然当过国民党的闾长,我就不信没给国民党干过事。”

说完,就令人将杨奉业吊了起来,打了个皮开肉绽。

被打得不过,杨奉业没有办法,只好说:“干过”。

于是,杨奉业被关了起来。

山河镇终于凑够了十个反革命分子。卫昆玉果然说到做到,圆满地完成了任务。

凑够了反革命分子,卫昆玉就高高兴兴地去县里汇报。

汇报时,卫昆玉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将杨奉业的闾长写成了旅长。

县长看到山河镇抓了十个反革命分子,喜上眉梢,当场宣布:“为了打击反革命分子的嚣张气焰,马上在山河镇开公审大会。对极恶分子,就地正法。”

因为杨奉业的旅长身份,县里还遣特派员下来在山河镇负责监管。

周玉珍正身怀有孕,听说杨奉业在公审后就要被正法,如天旋地转一般,瘫倒在地。过了半天,才醒了过来,一步一步地往刑场挪,准备给杨奉业收尸。

在刑场上,特派员一个个核对名单,轮到杨奉业了,特派员大声说“杨奉业。”。

杨奉业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特派员听到这声音很熟悉,就凑到杨奉业面边一看,问:“这不是我杨大哥吗?”

杨奉业早已经神经麻木了,闭着眼睛,问啥说啥。听到这么称呼,强睁双眼,定睛一看,认出了来人,就问:“你不是韩正林吗?”

原来,这个特派员正是杨奉业在武乡八路军的粮店管账时店里的伙计韩正林。

韩正林问:“杨大哥,你什么时候当的国民党旅长?”

杨奉业说:“我何曾当过旅长?在阎锡山当政的时候,实行村治,我负责周围十户的联保,叫做闾长。那时候还没有共产党呢。”

韩正林说:“既然没当旅长,可为什么按了手印?”

杨奉业说:“我不按手印,就要挨打。我被打昏了,那手印还不是随便按?”

韩正林说:“我说也是,你回家时说是照顾老娘,不可能再去投奔国民党的。”

顿了顿,韩正林又问:“你还记得掌柜吗?那是我们的政委。刚解放时还当过泽州县的县长,我就是跟着他的部队一起到泽州县的。现在,他调到云南去了。政委很欣赏你,你走了以后,他还念念不忘地说你的算盘真是打绝了。你带的那几个伙计,后来都被分配到了各个部门管财政。说起来,你给八路军培养了一大批人才呢。杨大哥,你不仅无罪,而且有功啊。”

有特派员韩正林担保,杨奉业就被当场释放了。

被释放后,韩正林说:“杨大哥,听说你们这儿缺个会计,您去干怎么样?”

杨奉业说:“今天捡条命就是万幸了,哪还敢再当什么官?您的大恩大德,我永世不忘。”

韩正林说:“你还是那个倔脾气,在别人眼里是机会,在你眼里是祸害。今天这件事情,你也不要感谢我,要谢就谢党中央,就谢毛主席。”

周玉珍本来是来收尸的,现在领了个活人回家,自然高兴万分。俩人高高兴兴地往家赶。

走在路上,玉珍问:“为什么不愿当会计?”

杨奉业说:“我这辈子命薄,什么事也干不成。平生就当了个小小的闾长,管十来户人家,还差点为此丢了命。会计这么大的官,我如何能消受得起?”

玉珍想了想,说:“往事就别提了,只要活着就好。”

走在路上,忽然听到一声声清脆的枪声,杨奉业心惊胆战。双腿发软,扑通倒在了路上。

玉珍见状,只好将杨奉业拖了起来,搀扶着回家。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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