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回 文武之争

前面说到,世界虽然在发生巨变,中国却依然在闭关锁国,以自己的惯性运转着。陈廷敬家自接待康熙后,依然是书礼传家。有联为证,

何物动人?二月杏花八月桂;

谁人催我?三更灯火五更鸡。

陈家至乾隆年间,已是 “德积一门九进士,恩荣三世六翰林”,成为一文化巨族。

俗话说,“君子之泽,五世而斩”。陈家科甲鼎盛,已经超过五代了。

到了嘉庆年间,陈家已没落下来,科名不复从前。自道光后,鲜有名声卓异者。自咸丰起,已与百姓之家无异。偌大的一个陈家,也是散枝落叶,子孙四处而居。

在光绪年间,山河镇上就住着一人,姓陈名崇儒。陈崇儒一心读书,立志要出人头地,耀祖光宗。

虽志向远大,奈何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常需接济。

好的是,陈崇儒有个姐夫,姓杨名天健,生性豪爽,家资颇厚,所以陈崇儒也就有了打秋风的去处。

而说起来,杨天健却是杨家将后代。看官,你道杨家将的后代怎么就到山河镇了?

话说大宋年间,杨家将满门忠烈、保家卫国,却遭奸臣构陷,几乎被满门抄斩。遭此一劫,杨家将万念俱灰,遂痛下决心,举家归隐太行山。这一节,在《杨家府演义》中有描述,有诗为证。

尘世侯封上太行,只缘社鼠暗中伤。

繁华过眼三春景,衰朽催人两鬓霜。

宦海无端多变态,菜羹有味饱谙尝。

浮生得乐随时乐,何必担忧驻汴梁。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杨家后代在太行山生活了几十代。到大清光绪年间,已是枝繁叶茂,后代中就包括杨天健。

杨天健是个武秀才,生得膀大腰圆,五大三粗,浑身武艺,力能抗鼎。

他日常以修房为业,单手能劈开半尺厚的砖。尤其是使得一把好瓦刀,砍得极准,随便拎起一块砖,说砍一寸,一刀下去,绝对不会是九分半。因有此绝技,杨天健是方圆有名的木匠,人送外号“杨鲁班”。

而半年前,杨夫人刚生了个胖大小子,取名叫做杨继廷。

这天杨天健正在家里逗杨继廷,忽然一个人走了进来。杨天健一看,正是小舅子陈崇儒。

陈崇儒进来,也逗了一会儿杨继廷,就开口说出了借米之事。

杨天健早已料到,于是量了一斗米出来,交给陈崇儒,然后说:“俗话说坐吃山空。你没个营生,毕竟不是长久之计。我看你读书之余,也该找个事情干才好。固然一日得中,皆大欢喜。假使不中,也无甚紧要,不致影响生计。”

陈崇儒却大言不惭地回到:“专心致志,皓首穷经尚且不中。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岂能中乎?我考不中便罢,如若考中,必是封妻荫子,耀祖光宗。像你这打打杀杀的,不过是匹夫之勇。哪里比得上我读圣贤书,做圣贤事。”

杨天健素知陈崇儒迂腐,于是说, “你这个酸秀才,只会读书,什么事也不懂。难道一辈子考不中,就一辈子饿肚子不成?”

陈崇儒虽然来向杨天健借米,但向来看不起武人。于是回了一句:“你可不能小看秀才,十年窗下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

说到这里,两人就又争辩起来了。

杨天健问:“你说是文好还是武好?”

陈崇儒自然是说,“文好”。

而杨天健说是,“武好”。

陈崇儒说,“春秋战国时,武将廉颇天大的功劳,可是能完璧归赵、在渑池之会上维护赵王尊严的不全靠文臣蔺相如?从廉颇给蔺相如负荆请罪可以看出,武不如文。”

杨天健说,“南唐后主李煜是著名的词人,而宋太祖赵匡胤是个武将。宋朝把南唐灭了,岂不是文不如武?宋太祖在准备进攻南唐时,李煜质问,‘我对你这么恭顺,你为什么还要进攻’?宋太祖反问,‘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干什么事,凭的是实力,哪里有那么多道理可讲?”

陈崇儒说,“诸葛亮手无缚鸡之力,却使武将关羽张飞心服口服,可不是武不如文?”

杨天健说,“朱元璋没读过多少书,文人刘伯温唯其马首是瞻,可不是文不如武?”

陈崇儒说,“打天下要武,而治天下则非文不可。刘邦打下天下后,不还是靠文臣萧何治天下的吗?武将韩信则被杀了。”

杨天健说,“亡天下者文,定天下者武。唐玄宗刀枪入库,马放南山,唐诗达到了鼎盛,整个朝廷却虚弱不堪。最后不是靠武将郭子仪才中兴了嘛?”

陈崇儒说,“汉武帝穷兵黩武,把好好一个国家打得民生凋敝,国库空虚,可不为后人戒哉?”

杨天健说,“宋徽宗吟诗弄赋,结果都城被金兵攻破,导致靖康之耻,想起来实在痛惜。”

两人争了半天,谁也说服不了对方,就约定明年同去参加文武乡试,一决高下。

到了第二年,杨天健和陈崇儒两人带了盘缠,共赴省城太原。

三场比武下来,杨天健中了武举。在中举后,受到了山西巡抚张之洞的接见。张之洞说,“杨举人,我看你武艺高强,正是国家需要的人才。何不现在就为国分忧?”

杨天健说,“如有报国门路,自当义不容辞。”

张之洞说,“现在,法国对越南虎视眈眈,有鲸吞之志。我西南边防,不得不早做预防。如你有心报效国家,现在就是个机会。山西河防军即将奔赴两广,以备不测,你随军南下,正当其时。”

杨天健中了武举,本来是很高兴的。但得知要去路途遥远的广西,心里又有点不高兴起来。

杨天健本是因为和陈崇儒打赌才来参加了乡试,谁料一举得中。刚中举,就得千里迢迢随军去广西。早知要去这么远,还不如在家里快活呢。可知入了公门,真是身不由己。

张之洞看出了杨天健的心思,乃说,“中国之大,天子居中央而守在四夷。古来敌国外患,伏之甚微而蓄之甚早。不守四夷而守边境,则已无及矣。不守边境而守腹地,则更无及矣。我朝幅员广阔,龙沙雁海尽列藩封,以琉球守东南,以高丽守东北,以越南守西南。今法国狡诈,欲灭越南以自广,此震邻切肤之灾,唇亡齿寒之患也。无有藩属,何以靖边?无有靖边,何以宁国?无有宁国,何以安家?男儿志在四方。保家卫国,建功立业,正当其时,何必犹豫不决?”

杨天健听了,感觉有理,于是走马随着河防军去了广西。到广西后,被任命为千总。

陈崇儒从考场出来,也中了文举,却并没有什么官职。

原来,朝廷面对各国入侵,忙得是焦头烂额。为了江山永固,实行的是文武兼重。只要中了武举,就可封官。而学文的,只有中了进士才会封官。

陈崇儒心里很不是滋味,就连家也没回,直接留在省城的府学读书,志在来年高中进士,金榜题名。

有一天,读书之余,陈崇儒闲来无事,与同学钱进朝在街上逛。

钱进朝也是泽州县人氏,家里为远近有名的商人。来省城读书,钱进朝是捐进来的。虽然是捐进来的,钱进朝学习倒是很用功。一心盼望中了进士,光宗耀祖,将自己捐生的帽子甩掉。因为两人说话很投缘,遂成了好朋友。

太原不愧为省城,有卖吃的,有卖穿的,有卖家具的,有卖杂货的,有耍猴的,有相面的,有下棋的,有唱戏的。真是三教九流咸集,五花八门俱备,把个陈崇儒看得是目不暇接。

其时张之洞正在推广洋务运动,有很多洋货出现在街上。

陈崇儒走到一家店前,看到有个人在卖钢笔。只见那人拿着细细的一支笔,蘸着墨水写字,每蘸一下,就可写几十个字。陈崇儒看了很是惊奇,因为他以前一直是用毛笔写字的,从来没有见过钢笔。而用毛笔写字,每蘸一下,能写几个就了不起了,写得还很慢。陈崇儒心里痒痒,就忍不住买了一支钢笔和一瓶墨水。

陈崇儒又接着往前走,看到了有人在卖放大镜。本来是很小的东西,用放大镜一看就变大了好几倍,很是清楚。陈崇儒爱不释手。

本来还想再好好看看,但钱进朝急着要回去读书。于是只好回去复习功课了。

回到府学,陈崇儒想:“用钢笔写字,又快又好,岂不省事?”

在下午上课时,要写策论。陈崇儒就用钢笔写了一篇策论,三下五除二交了上去。

先生一看第一个交卷的人是陈崇儒,不仅赞叹:“果然是我的得意门生。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

打开一看这么细的字,非常惊讶。又一看,不像是毛笔写的字,不禁大怒,喝一声“陈崇儒,给我跪下。”

陈崇儒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先生拿起戒尺就打,说:“我让你投机取巧,让你学歪门邪道。不知廉耻的东西,不跟好的学,净走邪路。”

不由陈崇儒分辨,先生已经重重打了陈崇儒好几戒尺。

陈崇儒吓得大气不敢出一声,直到看着先生打累了,陈崇儒才说:“先生,我再也不敢了。”先生才停下了手。

歇了歇,消了消气,先生问陈崇儒:“该不该打?”

陈崇儒说:“该打。”

先生问:“为什么?”

陈崇儒说:“因为我学了歪门邪道。”

先生问:“我问你,笔这个字怎么写?”

陈崇儒说:“上边是竹,下边是毛。”

先生说:“这笔,是圣人流传下来的。岂可马虎大意?上边是竹,下边是毛,才能叫笔。其它的东西,都是歪门邪道。我们读书人,首要就是读圣贤书,行圣贤事。”

陈崇儒说:“多谢先生教诲。”

顿了顿,先生又说:“我打你也是为你好,冀望你能金榜题名,也不枉费我一番苦心。”

陈崇儒说:“先生教诲之恩,弟子永志不忘。”

从此,陈崇儒再也不上街东游西逛了,而是专心准备应试。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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