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回 明道书院

上回书说到,阎锡山跟周盛东说,“慈禧太后死了”,周盛东兴奋地跳了起来。

谁知,阎锡山紧接着说,“光绪帝也死了”。这句话,好似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了周盛东的头上。

他纳闷地问,“慈禧年龄大,死了正常。光绪年纪轻轻的,怎么也死了呢?”

阎锡山说,“这谁知道?黄泉路上无老少啊。”

周盛东说,“虽然可以这么说。但俩人怎么能碰巧一起死了呢?”

阎锡山说,“俩人一起死了更好,我们这下可以放手一搏了。听说孙中山先生会来演讲,我们不妨去听听他的意思。” 阎锡山说完,就走了,剩下周盛东一个人发呆。

周盛东本来计划在慈禧太后死了后就归国报效朝廷的,可没想到光绪帝也死了。光绪帝之死,把他的计划全打乱了。

没了光绪帝,就没了君主,还怎么实行君主立宪啊?

周盛东还是不肯相信光绪帝这么年纪轻轻的就死了。

定了定神,他决定再去打听一下国内的情况。刚出门,就碰到一个人。他就问,“听说慈禧死了,光绪也死了,你知道吗?”

那人说,“是的。慈禧和光绪都死了。幸亏,我们还有宣统小皇帝。有小皇帝在,就依然有希望。”

听到这里,周盛东的心凉了半截。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怎么能和光绪帝比呢?现在局势一日三变,等小皇帝长大,黄花菜都凉了。

光绪帝在周盛东的心中占有神圣不可替代的崇高位置。

早在维新变法期间,光绪帝颁布《明定国是诏》时,周盛东年龄还小,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而现在,他已成人,对《明定国是诏》是倒背如流。

《明定国是诏》(清) 光绪

嗣后中外大小诸臣,自王公以及士庶,各宜努力向上,发愤为雄,以圣贤义理之学,植其根本,又须博采西学之切于时务者,实力讲求,以救空疏迂谬之弊。专心致志,精益求精,毋徒袭其皮毛,毋竞腾其口说,总期化无用为有用,以成通经济变之才。

在周盛东开来,《明定国是诏》字字珠玑,完全符合周盛东的理想,而光绪帝就是理想的化身。

光绪帝死了,周盛东的理想破灭了。

他本来是非常反感孙中山的,可这次,不知怎么,他居然鬼使神差般地去听孙中山的演讲了。

孙中山说,“中国的富强,绝不可寄托在一二个君主身上。唯有促进民众的觉醒,使涓涓细流汇成滔天巨浪,才能促成社会不可逆转的进步。

朝廷为了维护自身的利益,必然是民众觉醒的对立者,是社会进步的阻碍者。

唯有推翻朝廷,天下为公,实现民族、民权、民生,中国才能富强。”

听到这样的话,周盛东竟然不那么反感了。

上了新式学堂的周盛东正在日本做激烈的思想斗争,尚不知新式学堂为何物的杨继廷却在想着怎么让儿子上旧学堂,好耀祖光宗。

一天,杨继廷盘算着杨奉业已经四岁了,该去上学了,正好李友泽来了。

李友泽说家里为女儿请了私塾先生,可以让杨奉业过去一起读书。

于是,杨奉业在四岁的时候,就被舅舅接走,听先生讲四书五经。

每天跟先生背诵,“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於至善。”

“唯天下至诚,为能经纶天下之大经,立天下之大本,知天地之化育。”

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呢?杨奉业不懂。

先生也不讲明白,只说:“书读百变,其义自见。”

有时,也跟着舅舅一起去教会,听神父讲圣经。

“圣经都是神所默示的,於教训、督责、使人归正、教导人学义都是有益的,叫属神的人得以完全,预备行各样的善事。”

“如果有人告诉你们:‘瞧,基督在旷野!’你们不要出去;或者说:‘瞧,他在屋子里!’你们也不要相信。”

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呢?杨奉业也不懂。

神父也不讲明白,只说:“只要你信,就明白了”。

有一天,杨奉业正在学堂读书,看见父亲急匆匆过来,找舅舅去了。

原来,杨继廷赌输了,被人催帐,一时周转不开,于是来找李友泽借钱。没想到,一向大方的李友泽,听杨继廷说赌博输了来借钱,就变成了一毛不拔的铁公鸡。

杨继廷说:“你就借给我一百两银子,我周转开,十天半月就还你。”

李友泽说:“如果你办正事,别说一百两银子,就是二百两银子,我也给你弄来。现在你是赌博输了,一文也没有。”

杨继廷大怒,问:“你这人怎么说话这么不讲情面。我是谁?我是你姐夫。这世上还有比咱俩关系更近的人吗?我向你借钱,不过周转一下,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李友泽说:“正因为你是我姐夫,所以我更不能借钱给你了。我如果借给你钱,你又要去赌,我这不是培养了你的坏习性了吗?”

杨继廷说:“你现在说这种话顶什么用?我现在被人催急了,你难道就没有一点同情心?你借了我钱,我以后再也不赌就是。”

李友泽说:“你说你不再赌,难道我还会相信吗?两年前你就说过要戒赌,怎么到今天了还在赌?”

杨继廷说:“我这小打小闹的,不过是图个乐子罢了。难道真把家业输了?人家卫家的大公子卫邦达,赌一次输一斗元宝,也没见人说半个不字。”

李友泽说:“哎呀,你与人家太师比上了。就是那太师之家,也经不起这么败吧,自从老头子死了后,他们家是不是江河日下,现在都快垮了?以前他们家里是巡抚月月登门,后来成了知府一年来一趟,后来连县令都不来了,现在更是弄得连叫花子都看不起了,大家都在背后戳脊梁骨呢。我看你也是不把家弄垮不罢休。”

杨继廷说:“我不过是赌个博,怎么就把家弄垮了?汉高祖刘邦不就是从小喜欢赌博,长大还当了皇帝?”

李友泽愣了一下,说:“你比得是越来越高了。但你也不想想,汉高祖是什么人物?你能和汉高祖比吗?汉高祖年轻时赌博是为了与人结交,都是别人送钱给他赌博,哪里落到过倾家荡产的地步?他后来一心干大事业,何曾再赌过?你看你,现在都三十好几了,没见干成什么大事,却敢跟汉高祖比赌博。”

杨继廷想:“刘邦在三十多岁的时候不也没干成什么大事吗?”但忍了忍,没将这句话说出来,因为想到“刘邦毕竟在五十多岁的时候成了皇帝”。因此,说出来的是:“不就是二百两银子吗?值得这么低声下气地听你絮絮叨叨?你不借给我,我去别处借就是了。”

杨继廷说完这话,气冲冲地扭头就走。刚走出大门,又想起了什么似的。扭头进来,走进学堂,牵着杨奉业的手就往外走。

杨奉业正在读书,看到父亲这么气冲冲地拉着自己往外走,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李友泽夫妻俩看得是目瞪口呆,想拦又不好拦。

杨继廷牵着杨奉业的手,走出大门后,甩了一句:“我好端端的儿子,凭什么要来你家?”说完这句话后,头也不回地拽着杨奉业走了。

李友泽看到这一幕,对媳妇说:“他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本以为是个活菩萨,谁知竟有赌博的瘾?你说不借钱给他吧,反而感觉我们忘恩负义似的。借给他吧,肯定三天就输光了。”

媳妇说:“俗话说,救急不救穷,救穷不救赌。这时候,你借给他钱就是害他,让他的债越来越大。如果真是为他好,就不应该借钱给他。等他金盆洗手后,你再帮他也不迟。”

李友泽听了,点了点头。

杨继廷带着杨奉业怒匆匆地回到家后,很快就后悔了。

因为,自从朝廷废除科举后,很多学堂就解散了。

杨继廷正望子成龙呢,没想到却找不到学堂,这下可把他急坏了。早知如此,就不应该把杨奉业从李家领回来。李家是私塾,聘请的老师不会说停就停。但再将杨奉业送回去吧,杨继廷感觉面子上挂不住。又想着,这么多小孩都指望着上学呢,哪可能没有学堂呢?应该要不了多久就会复学吧。

不上学了,杨奉业就在家里玩了起来。过了两个月,杨继廷听说朝廷要在各地办新学堂,心里稍微放宽。

可是,一直等了半年,也不见新学堂创办,杨继廷开始着急起来,想:“三天不写手生,三天不练口生,小孩不能不上学啊”。

就四处打听,哪里还有学堂?以前村村办学堂,户户有教育的情况早已了无踪迹。旧学堂是彻底找不到了。新学堂只有京师和省城才有。

杨继廷开始着急,这里离省城六百里。这么点儿大的小孩,如何能去那么远的地方读书?

一天,他正在路上走着,碰到了冯岐岐的儿子冯发贵刚从外地回来。杨继廷和冯发贵是从小长大的,他就问,“冯发贵,你在外边跑得多。知道不知道附近什么地方可有学堂?”

冯发贵说,“学堂啊,几年前不稀罕。现在啊,是一个都没见过。”

杨继廷就说,“没有学堂,小孩可怎么上学啊?”

冯发贵就劝他:“不上学就在家里玩呗,你看现在哪个小孩不是在家里玩?”

杨继廷就问:“你儿子冯俊生不也到上学年龄了,你就不着急?”

冯发贵说:“朝廷不需要读书人了。小孩就是上了学,也当不了官。你说上它干嘛?”

杨继廷说:“纵观历朝历代,哪有不要读书人的道理?本朝不知如何出此下策,学堂尽废?”

找不到新学堂,杨继廷只好在家里督促杨继廷学习。

而蒋胜的儿子蒋松林已经长大了。他因为从小失去了父亲,受尽了欺负,于是将一腔怒火泼到了周围人身上。

当然,蒋松林最看不顺眼的是杨奉业。尤其是听说父亲蒋胜是被杨奉业的舅舅告发才被朝廷砍头的,蒋松林就想找机会收拾一下杨奉业。

这天,杨奉业正和几个小伙伴在树林里玩捉迷藏,一直玩到深夜。一次,杨奉业找了个地方躲起来后,突然有个人从背后紧紧抓住了他,低声说:“不许动。”

杨奉业听到这样的话,都吓傻了。扭头一看,是个比他高一头的大孩子。只是因为天黑,看不清面目。

蒋松林拖着杨奉业,问:“你舅舅干了坏事,你知道吗?”

杨奉业说:“不知道。”

蒋松林就踢了杨奉业一脚,说:“今天我就让你知道知道。”

踢完后,问杨奉业:“知道了没有。”

杨奉业赶紧说:“知道了。”

蒋松林说:“知道了就好。回去告诉他以后别干坏事了。”

杨奉业失魂丧魄地回到家里,对杨继廷说:“在树林里被一个大孩子打了。”

杨继廷火冒三丈,跟着杨奉业回到了树林里,哪里还能看到半个人影?

自此,杨奉业天黑后再也不肯去树林子了。

杨奉业被欺负后,杨继廷更是感觉到世风日下。如果像以前,孩子们有学上,哪可能玩到半夜还不睡觉?

又过了半年,杨继廷听说明道书院成了新学堂,于是和李友慧商量。

李友慧说:“县里的明道书院,离家甚远,奉业只有六岁,尚无独立生活能力,如何能离家这么远去读书?”

杨继廷说:“娇儿不娇学,娇女不娇脚。不能因为没有学堂,就不学习。我观这新学堂在本地建立尚遥遥无期。但学业岂能耽误得起?奉业失学在家,已经一年。再蹉跎几年过去,就什么也学不成了。”

“去县里读书,学费要比在家里高出不少,还要住宿,能负担得起吗?”

“我已经想好了,每年学费五十两,生活费五十两,一年一百两应该够了。我们可以把一些地卖了,先读两年再说。两年以后,我们再另想办法。”

听到这里,李友慧只好同意。于是,杨奉业就到了明道书院读书。

只是,明道书院虽号称是新学堂,但并没有新的老师,几次三番到京师聘请,但是新老师供不应求,没有肯来泽州县的。故明道书院仍是教四书五经,不过另加了算术一书而已。因为有了算术这门课,再加上明道书院的声誉,故省里同意将明道书院算作新学堂。

书院对学生要求很严,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准时读书。

除了读书,每天还要练四小时字。

看官,你道为什么要花这么多时间练字呢?

书院的先生说得很直白:“八股文,全靠写作。如果大家都写得差不多,就在字上做文章。那字写得漂亮的,考官自然看得是赏心悦目。就是文章不怎么好,如果字好,考官也会耐着性子看下去,就像欣赏书法一样。

那字写得难看的,考官看着头大,看着看着就烦了,就是文章好,也是白搭。

当然,在会试的时候,考官是看不到考生的答卷的。为了防止作弊,考生的答卷,都会被人誊好,然后编号。考官看到的是被人誊过的答卷。可是,那是会试,是朝廷主持的考试。

实际上,很多人根本就走不到会试那一关。蒲松龄十九岁就成了秀才,到七十一岁才被补为贡生。所以,要想出人头地,就必须写好字。

字写得好,就可以吃香的,喝辣的。王羲之的《兰亭集序》是什么内容,没多少人知道,所有人知道的是字写得好,光‘之’字就有二十一种写法。

练字好坏,全靠基本功。如果小时候基本功扎实,字就会练的越来越好。如果没有打下基本功,以后再想写好字可就难了。”

除了四书五经之外,杨奉业也学习《算学启蒙》。

“度起于忽。十忽谓之一丝,十丝谓之一毫,十毫谓之一厘,十厘谓之一分,十分谓之一寸,十寸谓之一尺,十尺谓之一丈。”

自然,杨继廷也学会了打算盘,

“一下五除四,二下五除三,三下五除二,四下五除一”。

杨奉业上了学,杨继廷长舒了一口气。在他看来,只要朝廷还在,就要用读书人,上学就有当官的可能。而他,是不可能让杨奉业像周盛东那样,去上不能当官的武备学堂的。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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