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回 水深火热

原田一郎见人们不愿把小孩送到日文学校学习,发糖也不管用,就想出来一条毒计。他领着日本兵加大了扫荡的力度,要把老百姓家里的粮食都抢光。他想,“把你粮食抢光,你不来都得来”。

原田一郎扫荡得很勤快,甚至连过年都不停止,有民谣为证。

正月里,正月正。

日本鬼子出了城。

又放火来又杀人,

扫荡泽州山河镇。

扫荡来扫荡去,把老百姓家里的粮食都扫荡没了。而在日文学校不仅可以免费吃饭,还发免费衣服。

冯俊生本来不愿意将儿子冯保山送到日文学校,他认为,日文是鸟语,学了以后就成了鸟人。但是,架不住原田一郎的劝说,还是把儿子送了过去。

钱连喜则早早被要求以身作则,将儿子钱念贵送到日文学校当了第一批学生。

这样,在原田一郎的威逼利诱下,日文学校终于收够了学生,开起来了。

而在日本兵初次到山河镇时,杨奉业就离开了泽州县,随着逃难的人群,一路寻找没有日本人的地方。

在路上,他认识了从河南逃荒过来的小伙子韩正林,于是两人结伴随着人流而行。

走了半个月,来到了武乡县。

到武乡县后,正好看见有个粮店招工的告示,两个人于是就来应聘了。这家粮店的老板正是从泽州过去的吴生杰。

吴生杰听杨奉业是泽州县过来的,就若有所思地问,“杨兄,你们泽州县以前有个举人,叫杨天健的,你可知道?”

杨奉业奇怪地问,“杨天健正是我的爷爷。你是怎么知道他的?”

吴生杰说,“我爷爷在广西牺牲,多亏了杨举人千里迢迢把我家的传家宝玉麒麟送回江苏,我们全家人念念不忘呢。没想到,今日竟然幸会了。”

杨奉业说,“我听我爸爸说,我爷爷在广西打过仗,后来被贬回家的路上,专门去江苏吴统领家送过传家宝。原来就是你家啊。”

吴生杰说,“我来山西多年,一直在访察这件事。谁知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你今天来应聘,不知可识字与否?”

杨奉业说,“不才上过多年学。不仅识字,而且会打算盘。”

吴生杰大喜,当场聘杨奉业为账房先生。韩正林因为和杨奉业一起过来,也被聘为了量米的伙计。

在粮店,杨奉业一个月能挣两个铜板。过了三个月,杨奉业听说有个人要去泽州县,就托人捎了封信并五个铜板,交给李友慧。

李友慧收到信后,知道儿子很好,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她又担心起儿媳妇来。

自从日本人在泽州县驻扎下来后,周玉珍就没有回过婆家,也不知怎么样了?

一天,正这么想着,忽然看见周玉珍走进来了。李友慧就赶快问:“你怎么回来了?”

周玉珍说:“自从鬼子来了后,我们全家人就一直在山里躲着,谁知躲了两个多月,鬼子都没退。几十号人就找了个山洞在里边纺丝,一直纺了四个月,听说鬼子龟缩在碉堡里不出来,才回了家。回到家一看,门窗都被砸坏了。没奈何,就稍作整修住了回去,怎么也比住山洞强。我对这边放心不下,就赶紧过来看看。”

李友慧听到这里,就把杨奉业的信拿出来。周玉珍看了看,也就放了心。呆了一会儿,就往娘家走。

走在半路上,突然看见有头狼在啃东西吃。周玉珍吓了一跳,赶紧返回去,想找跟长棍带在身上防狼。

周玉珍返回去不久,蒋钢铁就过来了。他远远地看见一头狼在啃东西,又仔细一看,分明是在吃人。只是,已经被吃得不到一半,看不清模样了。蒋钢铁很生气,想,“居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吃人”, 就一枪打跑了那头狼。然后刨了个坑,把那人埋了。

不几天,蒋钢铁就看见成群结队的狼在路上吃人。

这些人,都是饿死的。在路上,走着走着,就走不动了,一头栽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不几天,就成了狼嘴里的食物。

蒋钢铁不明白,怎么就一下出现了这么多狼?

以前虽然一直有狼,但是一年也见不到几头。现在,几乎天天能见到狼。有时还一下能见到好几头。

蒋钢铁突然想到:“现在这个世界,人是活不下去了,只有狼才能活下去。”

想到这里,不由得一阵心酸。

定了定神,蒋钢铁想起好久没见妹妹蒋钢菊了,就往蒋钢菊家走。到了蒋钢菊家,看见妹妹蒋钢菊和妹夫王治民都在,唯独不见外甥王和平,就问“王和平去哪里了?”

王治民因为饿得活不下去,刚把王和平卖了,换了二十斤米。蒋钢菊听到蒋钢铁问,就大哭起来。蒋钢菊一哭,王治民也控制不住自己,跟着抽泣起来。

蒋钢铁一下明白过来,就问:“富人吃香的,喝辣的,老百姓卖儿卖女?不革命行吗?”

王治民抬头说:“不行。”

王治民就在蒋钢铁的介绍下,加入了共产党。

过了两个月,王治民把米吃完了,越发想念儿子,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他能感觉到,同一张床上的蒋钢菊也没有睡着,因为她也在翻身。俩人虽然睡的是一张床,可自从卖儿子后,俩人就没有说过话。

王治民伸手去摸蒋钢菊,蒋钢菊猛地把他的手推开了。

王治民讨了个没趣,更睡不着了。他也恨自己,怎么能把儿子卖了呢?看见外边月光正亮,他就翻身下床,连夜走了几十里山路。一直走到买儿子的那户人家后,天还没亮。

他在门口观察了一会儿,就走到村口,蹲在一棵大树后边等着。天亮了,一群小孩来到村口玩耍,他远远地望见了王和平也在里边,遂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

不一会儿,小孩子们玩起了捉迷藏,王和平正好藏到了他旁边的一棵树后。他就低声喊了一下,“和平。”

王和平抬头一看,是爸爸在喊他,高兴坏了,就要跑过来。他把食指放在嘴边,示意王和平不要说话。然后,慢慢地走到王和平身边,牵住了王和平的手。趁没人注意,他就带着王和平钻到了树丛里,然后背起王和平,抄着小道一路往山河镇跑。快到中午时,回到了家,推开门一看,蒋钢菊正在做饭。

王和平看见妈妈,马上就跑了过去。蒋钢菊一看是儿子回来了,兴奋地就抱了起来,亲了又亲。

看着他们母子团圆的欢乐景象,王治民发誓,哪怕就是自己饿死,也不会再卖儿子了。

话说,杨奉业在米店干了一年后,吴生杰将杨奉业从帐房先生升成了掌柜,自己则专心做党的地下工作。

在杨奉业的管理下,米店的生意蒸蒸日上。

有一天,韩正林对杨奉业说:“杨掌柜,你到里边来一下,吴老板想与你说件事。”

杨奉业就走到里边,问吴生杰:“吴老板,什么事情?”

吴生杰说:“有件事情很早就想对你说,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但现在不说不行了。”

杨奉业疑惑地问:“什么事情?”

吴生杰说:“我们这个米店是八路军在武乡的联络站。”

杨奉业大吃一惊,问:“什么?”

吴生杰说:“我就是八路军的指战员,韩正林已经加入了八路军,现在是个联络员。这里除你以外的所有人都是八路军的同志。”

杨奉业问:“这是真的吗?”

吴生杰说:“当然是真的,不过我们组织严密,外部人是根本看不出来的。当然,这也是革命的需要,鲜血换来的教训。今天,打开天窗说亮话,我想问一下你想不想参加八路?你知识渊博,能写会算,正是我们急需的人才。”

杨奉业心里吃了一惊,没想到这么长时间竟然一直在跟八路朝夕相处。

吴生杰见杨奉业还在犹豫,就说:“杨掌柜,我观察你良久了。你出身贫困,又有文化,参加革命必有你的用武之地。现在,我必须向你说明白,我们这个米店准备要撤了,我们所有人都要随大部队走了。你考虑一下,不管同意不同意,明天跟我说一声。”

杨奉业说:“好吧。那我就好好考虑考虑,明天答复。”

谈完话以后,杨奉业心乱如麻。

以前一直以为八路都是土匪流氓,但看到店里的这些生意伙伴,都是好人。就连一起来的韩正林,都加入了八路。

以前只听说八路军杀人不眨眼,但没想到竟然对自己这么客气。

国难当头,八路军虽然不是正规军,但也是中国人,打起日本鬼子来也是当仁不让。

这么想着,杨奉业真想参加了八路算了。

又一想:“八路军毕竟不是正规军。我们家累世忠君爱国,难道落个反叛的骂名不成?这万一传回老家,让老娘听到了可如何是好?”

又一想:“家里就自己一个儿子。如果自己牺牲了,谁来养活老娘?”

杨奉业左思右想,越想越怕,一直到了晚上,夜不能寐。第二天一大早起来,对吴生杰说:“吴老板,感谢你这些年来的提携。只是,我是家里独子,老娘需要人养老送终。你还是让我回家侍奉老娘吧。”

吴生杰说:“杨掌柜,既然你想清楚了,我就不挽留了。今天给你结一下帐,我们后会有期。”

于是找出账本,按工钱给杨奉业结了帐。说:“杨掌柜,这么多年来,我们米店能正常运转,全靠你一力维持。何况,你还带出了好几拨会管账的徒弟,对我们革命事业贡献很大。”

杨奉业说:“吴老板你不要客气。拿人钱财,替人办事,这都是我份内的事。”

想了想,杨奉业拿出一半工钱说:“这些钱,你就留着自己用吧。干革命不容易,处处需要钱。”

吴生杰不肯收下。杨奉业一再相让,吴生杰只好说:“那我就以革命的名义收下了。革命成功以后,再登门道谢。”

告别了米店,杨奉业就离开了武乡,徒步往老家走。

杨奉业在回家的路上,碰到了一个人,那人问杨奉业去哪里?

杨奉业说:“回泽州县。”

那人说:“回泽州县干什么?那地方不是人呆的地方。”

杨奉业问:“泽州县怎么了?”

那人说:“你不知道啊,泽州县出现了六个政府,就好像天上有六个太阳一般,老百姓怎么活啊?”

杨奉业问:“哪六个政府?”

那人说:“有个顺口溜就专门说这六个政府,我给你一一道来:

东政府,国民党,退来退去打鬼子。

西政府,共产党,游来游去在抗日。

南政府,阎锡山,窜来窜去守领土。

北政府,汪精卫,为虎作伥伪政府。

中政府,小日本,三光政策鬼政府。

还有个占山为王浑水摸鱼的匪政府。

东西南北中加上土匪,可不是六个政府吗?”

杨奉业惊奇地问:“难道泽州县都有土匪了?”

那人说:“何止有,现在都几十号人了,一下山,说杀就杀,说抢就抢,谁人敢说半个不字?现在这世道,老百姓死得是一堆一堆的,连狗都不如。真是应了那句话,‘宁做太平犬,不做乱世人’,也有顺口溜为证。

政府割头如割韭,

割了一茬又一茬。

政府过境如犁地,

一遍更比一遍深。

兵马害,蝗虫灾,

粮食有买无人卖。

虎豹出,瘟疫来,

时时刻刻有人坏。

杨奉业问:“那你是去哪里?”

那人说:“我要去浮山开荒去。现在这乱世,在哪里都没有浮山好。我听人说,在浮山开荒,一年除了吃的,还能剩余不少呢。”

杨奉业听了,说:“见教。只是我还有老娘在家里,不得不回去看看。要不,我就跟你上浮山开荒去。”

二人说完,就分道扬镳了。

杨奉业回到山河镇后,王治民就来拜访。原来,王治民正在搞地下工作,宣传抗日。他听说杨奉业回来了,就来拉杨奉业。

杨奉业回家这一路倒是看透了,对共产党没了抵触心理,于是就答应王治民做积极分子。王治民就把杨奉业的名字写到了花名册上。

谁知,有人将王治民告发给了“联日防共”的阎锡山的还乡团。

陈明义于是来抓王治民。情急之下,王治民将名单吞到了肚子后,马上就被捕了。

杨奉业听说王治民被逮捕了,很担心自己的名字被泄露出去,在家里惶恐不安地过了两天。想逃走,又担心这样反而引起人的怀疑。正在忐忑不安之际,听到街上一阵嘈杂。原来,王治民在游街。

杨奉业远远地看到王治民走路一瘸一瘸地,锁骨被铁链穿着,在街上游街。不由心中一阵悲痛。

不一会儿,游行队伍就走到了井边,只见王治民奋力挣脱了铁链,锁骨都被撕断了,一头扎到了井里。等到捞上来时,已经气绝身亡。陈明义看到王治民死了,就将尸体拖到了后山的荒草窝,扔了。

杨奉业晚上偷偷地扛着铁锹,跑到后山,趁没人注意,挖了个坑将王治民埋了。埋了王治民后,杨奉业扭头一看,后边有双绿森森的眼睛在盯着自己。杨奉业吓了一跳,仔细一看,原来不是人,是头狼,心里稍微定了定,握紧了铁锹,横戳着慢慢往回走。

俗话说,“狼怕戳,狗怕摸”。遇到狼,一定要横着戳,狼担心戳到腰,就不敢过来了。遇到狗,则往地上摸一下,狗以为要拿石头砸它,就不敢过来了。

杨奉业握着铁锹,忽然心头冒出一股很奇怪的感觉:“真是邪了门了,自己居然怕人不怕狼”。

这么想着,杨奉业脑子里冒出了那个说老百姓难过活的顺口溜。

百姓四怕

一怕政府军撤退,

二怕鬼子兵扫荡,

三怕共产党斗争,

四怕阎锡山回乡。

杨奉业刚听到这个顺口溜时,并没有怎么放在心上,现在有了切身体会,也就理解得格外深刻。

看官,你道老百姓为什么有这四怕?

政府军撤退,执行的是焦土政策,其目的是不让鬼子有补给。可是鬼子没补给是假,老百姓没补给是真,可不是一怕么?

鬼子兵来扫荡,执行的是三光政策,烧光、杀光、抢光,不管是人还是物都在劫难逃,可不是二怕么?

政府军撤走了,鬼子兵扫荡过了,在一片狼藉的家园上,共产党来了。共产党一来,执行的是阶级斗争路线,将活下来的人不管三七二十一分成穷富两派,然后发动穷人斗富人。穷富自此结仇,那富人可不害怕么?

阎锡山率领富人组成的还乡团回乡,那和富人结了仇的穷人,能不害怕吗?

有此四怕,任你有三头六臂,都成了砧板上的滚刀肉,怎么活下去就成了天大的问题。

杨奉业左思右想,发觉在家乡实在找不到活路。

杨奉业本来想着跟着王治民加入共产党抗日算了,谁知抗日没抗成,王治民被还乡团杀了,这下想加入共产党都不知找谁了。他想了半天,忽然记起在回乡的路上听人说起去浮山开荒。想着,那地方山高谷深,交通不便,也没人管,的确是个好地方,就决定去浮山开荒。

杨奉业告别母亲,带着少量盘缠,就上路去浮山了。

走了半个月,到了浮山县境。就打听哪里有开荒的。又爬了半个月的山,在深山里终于找到了开荒的地方。

浮山这个掌柜世居深山,常年雇佣开荒客。

现在有二百多个开荒客在这里开荒。方圆几十里就这么一户人家,到处都是荒地。掌柜负责提供种子、工具和食宿,开荒客随便找个地方种庄稼就行。收获的粮食对半分。

杨奉业看到这样的条件,高兴得都快跳起来了。在别的地方开荒,管吃管住外,能拿到三成就不错了。这里竟然能拿到五成。

干起活来,杨奉业浑身是使不完的劲儿。半年下来,竟然在窑洞里存了十袋小麦。

杨奉业想这里真是好地方,又没有兵荒,又没有战乱,还能吃饱穿暖,就是桃花源也不过如此。多年来,杨奉业第一次有了富足的感觉。

想到泽州县的乱,杨奉业就头疼。他决定回家将老娘和老婆接过来。

走了近一个月,回到了泽州县,老娘却不愿意去浮山。因为是在深山老林里,年轻人都要走二十多天,她一个老太婆岂不要走到猴年马月?

与周玉珍一说,周玉珍一听有这样的好地方,好似桃花源一般,就动了心思,决定去看看。何况,现在家里的一切都停业了,她英雄无用武之地。

听到周玉珍说要去浮山,周盛昌就急了,说:“那地方,山高路远,去那儿干什么?”

但是周玉珍已经被杨奉业说服了,周盛昌见劝不过来,只好说:“你要去就去吧。如果受不了苦,就赶快回来。”

周玉珍要随杨奉业走了,周盛昌夫妇哭了。

周玉珍当年出嫁时,周盛昌一点都没有哭。实际上,周盛昌还有点高兴,因为终于把她嫁出去了。况且,出嫁后也主要是住在娘家,周盛昌并没有感觉到多大的差别。

现在,周玉珍要跟着杨奉业去浮山。周盛昌怎么劝也劝不住,才突然意识到,这个女儿真的是出嫁了,现在竟然听穷小子杨奉业的话,而不听他这个当父亲的话了。

而且,这个女儿一直在身边三十多年。突然说走就走了,还要去浮山那么远的地方,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再见面,你说周盛昌如何不伤心?

周玉珍跟着杨奉业走了,周盛昌夫妇两人哭成了一对儿泪人。

等他们走了很远,周盛昌才止住悲声,对老婆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由她去吧。”

杨奉业领着周玉珍,走了近一个月,终于又回到了开荒的地方。

周玉珍是小姐出身,从来没有下地干过活儿。杨奉业心疼老婆,也舍不得让她下地干活儿。况且,这么多粮食,就是五个人都吃不完,周玉珍也没必要下地干活儿。

不用下地干活儿,周玉珍就在窑洞里专心给杨奉业做饭。

每天一早,杨奉业就出去开荒种地。他通过自己的劳动,养活自己的女人,心里非常高兴。

到了下午,他就早早地回家,陪着周玉珍。

在这里,杨奉业衣食无忧,又有老婆作伴。遂取出随身携带的文房四宝,开始写作《泽州集》。他要把泽州县的风土人情写成一本书,流传后世。

周玉珍在这荒山野岭,却很快就感到了无聊。

她自小就是喜欢热闹的人,在各处东奔西跑做生意,与人打交道。

刚来到浮山时,她还感觉新奇。

但是过了不到两个月,她就对这种生活厌烦了。虽然泽州县很乱,但是毕竟能见到人。

而在这儿一望无际全是茫茫的大山,两个月加起来没见到五个人。

在泽州县有鬼子、伪军、阎军、蒋军、共军、匪军,老百姓不得安生,生意也没法做。

可是在这儿,别说军队了,连人都没有。

她虽然不耐烦,但看到杨奉业这么高兴,也没敢说出来,担心扫了杨奉业的兴致。

秋天到了,她就去地里帮着杨奉业收庄稼。

庄稼收成特别好,玉米、豆子、谷子整整打了三十多袋。

杨奉业说:“这么多粮食,足够我们俩吃了。就是两年不劳动,也够吃了。”

秋天过去,冬天就来了。杨奉业已经打了很多柴,准备冬天的取暖。

漫山遍野到处都是树木,柴好打得很。

杨奉业想着,这辈子四处奔波,担惊受怕,还食不果腹。却没想到有这样的好地方。

冬天到了,杨奉业不需要出去种地,就在窑洞里专心写书。

周玉珍烧火做饭,彻底变成了一个家庭主妇。

她出门看了看,四周白茫茫一片,什么也没有,只好叹了口气又回来。

冬天过去,春暖花开。一天早上醒来,杨奉业又要准备种庄稼了。他已经有了在这儿长期生活的打算。去年收成好,只要勤快点儿,今年收成肯定也差不了。

而周玉珍却是一刻也呆不下去了,她想回泽州县,她想见到人,她想爸爸妈妈。

于是,周玉珍对杨奉业说:“我们走吧,我想回老家去。”

杨奉业听了,大吃一惊,说“好。”

周玉珍没想到杨奉业这么爽快地答应了,她还担心杨奉业会不同意呢?

于是,她疑惑地问:“什么时候走?”

杨奉业心事重重地说:“不要多说了,现在就走。”

于是,就让周玉珍做烧饼,在路上吃。周玉珍做了整整一上午烧饼。

做好以后,杨奉业背了一些,让周玉珍也背了一些。又收拾好书和衣服。

要走了,周玉珍却有点舍不得,她清点了一下打的粮食,还有十几袋。另外,窑洞里的锅碗瓢盆,都是家当,怎能说走就走呢?

就问杨奉业:“这些粮食怎么办?”

杨奉业说:“这些粮食带不走,只能扔到这里了。”

周玉珍犹豫不决,毕竟这些粮食都是辛辛苦苦打来的啊。杨奉业却很坚决。

背好东西后,杨奉业和周玉珍一起爬山找到掌柜,跟掌柜说要走了,有十几袋粮食留在窑洞里。

掌柜也没多说,去磨房里拎出半袋花生米,让杨奉业路上带着吃。

杨奉业就和周玉珍一起往山上爬。在爬山的过程中,周玉珍几次问杨奉业为什么走那么急,杨奉业都不肯说。一直走到天黑,找了个山洞住了下来。

两人走了半个月,终于走到了浮山县城。

杨奉业才长舒一口气,说:“终于走出来了。”

周玉珍问:“干嘛那么急呢?”

杨奉业说:“你不知道,那地方地脉不好。如果你死心塌地在那儿呆着,一点问题都没有。但如果你说要走,就得赶快走,稍微一耽误,就走不出来了。”

周玉珍问:“还有这种事?只要有腿,怎么走不出来?”

杨奉业说:“我以前也不信。去年有个人说想走,结果当天下了雨,他嫌路滑,想等到第二天再走。结果第二天就死了。”

周玉珍说:“那人是怎么死的呢?”

杨奉业说:“当天晚上下了大雨,他的窑洞塌了,他再也没有出来。自古以来,那儿就有这种说法,说走就得赶快走,片刻都不能停留。当你说出那话后,我是多么担心,担心走晚了会把你丢在那儿。还好,现在走出来了,没事了。”

周玉珍听到这里,才明白杨奉业为什么走得那么坚决。

她以前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女强人,杨奉业是个软弱书生。今天,她第一次感觉到,这个男人的确值得自己依靠。

又走了半个月,回到了泽州县。

周盛昌见女儿突然回来了,高兴得跳了起来。

以前生意上一直由周玉珍打点,周盛昌感觉顺风顺水。周玉珍走了这一年,他刻意培养周玉华,周玉华却怎么也上不了道。

就从性格上来说,两个人也截然不同。周玉珍人高马大,做事风风火火,像个男子汉。周玉华清清秀秀,做事文文静静,倒像个弱女子。尤其是,周玉华干什么事都拿不定主意,这让周盛昌很着急。

周盛昌正想着怎么去把女儿找回来,周玉珍却自己回来了。

见了面后,周盛昌就说:“正盘算着怎么找你们回来。你们就回来了。以后呢,不要再去那么大老远的地方开荒了。既然杨奉业喜欢种地,我就在山河镇给他买五亩好地,够他种的。”

周盛昌以前一直认为将女儿嫁给杨奉业是赔了大本,心里从来是愤愤不平,所以从来没送过杨奉业哪怕一分钱。而现在,他竟然主动买了五亩地送给杨奉业,有点出乎杨奉业的预料。

而周玉珍知道父亲是怎么想的,就劝杨奉业收下。

杨奉业也就谢过了岳父大人。

周玉珍留在了娘家打理生意,杨奉业就回家去种这五亩地。

李友慧见儿子回来了,非常高兴。又听说将十几袋粮食扔在了浮山,甚感可惜,就问“能不能雇车去把粮食拉回来?”

杨奉业说:“别说雇车,你就是雇轿也拉不回来。那深山老林里,直陡直上的,根本就没有路。人能爬出来就不错了,哪里还能运得了粮食?别说十几袋粮食,就是一袋粮食,想拉出来也是比登天还难。”

李友慧听了,只好作罢。她这么问,自然是因为到处都在闹饥荒、见不到粮食的缘故。

在壶关因为闹饥荒,婆婆干脆不让童养媳韩正兰吃饭。韩正兰眼睁睁看着要被饿死,只好逃了出来,继续流浪。

她逃到泽州县境后,在茫茫大山里,四顾无人,又累又饿。正在这时,忽然见到一头豹子跑了过来。韩正兰大惊,就想逃跑。无奈两腿像生了根一般,哪能挪动半步?眨眼就被豹子扑倒在地。在这千钧一刻,正在附近领着人打游击的蒋钢铁看见了豹子要伤人,遂抬手就是一枪。只听砰地一声响,豹子中了枪,一瘸一拐地跑了。蒋钢铁领着人跑过来一看,韩正兰已经晕过去了。

蒋钢铁于是把韩正兰背回了家。喂了几口稀饭,韩正兰就慢慢地醒了。醒了以后就问“我在哪里?”

蒋钢铁说,你被豹子扑倒,晕过去了,我把你救了。

韩正兰这才明白过来,顿时对蒋钢铁感激不尽。

修养了两天,韩正兰终于恢复了元气。她爬起来后,就帮蒋钢铁洗衣服。洗好衣服后,两个人就相爱了。不两年,生了个儿子,取名蒋佳勇。

话说,共产党的游击战对日军造成了很大压力,日军不仅不敢往山里走,甚至还经常在炮楼附近遭到偷袭。于是,决定扩建炮楼。

为了扩建炮楼。就去拆大户人家的院子。周盛昌家因为周玉中抗日的缘故,就成了日本人的眼中钉。

一天,周盛昌正在屋子里坐着喝茶,忽然,听到一个伙计喊,“掌柜,不好了。日本人来了。”话音未落,只见原田一郎领着一队人走了进来。

周盛昌赶紧上去迎接,原田一郎说,“周掌柜,您忙您的去。我们干我们的就行。”

说着,一挥手,那队人就开始拆起房来。

周盛昌眼睁睁看着家园被拆毁,三进院落被拆成了两进,愤恨不已。祖宗基业,竟然在自己手上断送了。而他老婆也受到惊吓,卧床不起,一命归天。

老婆的去世,更加对周盛昌造成了沉重打击。周盛昌自知不久于人世,乃将家人召集来,交代后事:“值此非常之时,家里家外,一切事物,全由二小姐周玉珍负责。二小姐虽然嫁人,但不可当外人看。二小姐心底无私,处事公正,必能顺利带领全家走出困境。”

又对周玉珍说:“我知你血气方刚,办事能力强。唯有嫉恶如仇四字,让我担忧,在某些方面,还应该得饶人处且饶人。”

又拉着周玉华的手对周玉珍说:“周玉华少不更事,父母双亡。以后,凡事要听二姐的。”

又对周玉珍说:“你虽出嫁了,但还是我们周家人。家里一应大事,全凭你做主。”

又喃喃地说,“满清统治中华二百多年,三十年前刚被推翻。现在日本人又来占领了,国土不知何日才能光复?”周盛昌去世。

有周家的房子做材料,炮楼很快就扩建好了。接下来,原田一郎又想把工作重点放在日文学校上,他决定第二天去学校看看。

话说日文学校为了培养皇民精神,每天都要举行升旗仪式,用日语唱日本国歌《君之代》,宣誓效忠天皇。

君之代

我皇御统传千代,

一直传到八千代。

直到小石变巨岩,

直到巨岩长青苔。

小孩子学语言果然快。不久,日文学校的小孩子们就都会唱了。

很快,就有小孩子开始说日文:“巴格丫路,死拉死拉的。”

日文学校有皇军站岗,学生进校时,那站岗的都会说“哟西”,然后敬个礼。

慢慢地,小孩子们也学会了用“哟西”来回礼。

后来,发觉不管说什么,这皇军都是“哟西”,简直是个大傻瓜。

有的小孩子问:“小日本,你老家在哪里?”

这皇军就说:“哟西”。

还有的小孩子说:“小日本,滚回家。”

这皇军就说:“哟西”。

后来,有些胆大的小孩子,每次见到这个站岗的皇军就说“小日本,操你妈。”

这皇军就说:“哟西”。

听到皇军说“哟西”,小孩子们笑得前仰后合。这皇军看着这么多人在笑,感觉莫名其妙。

终于,说得多了,这皇军感觉到了问题。有一天,拉了个翻译,让翻译躲在门后听这些小孩子都说得是啥。翻译听了以后,就向这皇军说了一下。这皇军的脸都绿了。

第二天,又听到有个小孩说:“小日本,操你妈。”

皇军回了句:“哟西”。

旁边的小孩笑得很开心,这皇军血往头上涌,举起刺刀,就把这个小孩刺死了。

这个小孩正是钱连喜的儿子钱念贵。因为在日文学校上学,取了个日本名叫钱中念贵。

一见出了人命,其他的小孩子吓得四散逃跑。

这天,钱连喜刚好陪着原田一郎来学校视察。刚走到校门口,眼睁睁看见儿子被皇军刺死了,怒从心头起,举起枪,一颗子弹就结果了这皇军的性命。原田一郎见势不妙,赶快拔出手枪,躲在了大门后。旁边的几个伪军也都随着原田一郎躲了起来。

原田一郎挥手说:“上上”,但谁也没有上,一直到钱连喜跑远了,几个人才跑出来吆喝着要抓钱连喜。

钱连喜一口气跑到了莒山。日本人大举搜山,定要将钱连喜抓住。

钱连喜找到了一个山坡,在草丛里躲着。只听见外边搜山的声音越来越近,眼看着就要被搜出来了,钱连喜头脑在紧张地盘算着该怎么逃命才好。正在这时,忽然听见一阵嗡嗡声,钱连喜抬头一看,只见黑沉沉一片乌云飘了过来,响声也越来越大。

钱连喜正在纳闷,那片乌云已经落了地,只见漫山遍野的蝗虫在嗡嗡作响。钱连喜的身上,也落满了蝗虫。这些蝗虫,一落到地上,就开始排起了卵。

钱连喜就在蝗虫的掩护下,偷偷地在山上移动。饿了,就抓几个蝗虫吃,终于把那些追他的人甩掉了。

隔了几天,蝗虫没了,钱连喜也就没东西吃了。他又困又饿,晕倒在地。被住在附近的老和尚发现,救了过来。

老和尚自从蔺相如庙被烧了之后,无处可去,就一直住在一个山洞里。

这日,正好上山砍柴,发现了钱连喜。

钱连喜醒来后,就把事件的来龙去脉说了一下。说到儿子被打死,不仅泣不成声。

钱连喜问老和尚:“我胸无大志,只想一辈子平平安安地活着,却为什么弄了个家破人亡的结局?”

老和尚说:“你太执着了,殊不知万物皆空?尤其在这乱世,你执着于平平安安,就是痴心妄想。”

钱连喜说:“请师傅指点迷津。”

老和尚说:“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钱连喜说:“情愿皈依。”于是,出家当了和尚。

一日,老和尚下山化缘,看到日本人悬赏通缉钱连喜的布告。

钱连喜,男,泽州县人氏,杀害大日本帝国皇军一名,现畏罪在逃。有知其下落者,赏二十大洋。有捉其归案者,赏五十大洋。

老和尚担心钱连喜在泽州县不安全,想到有个师兄在五台山出家,就带着钱连喜去了五台山。

一天,土匪张占魁下山见到了日本人到处贴的布告,闷闷不乐。

回到五行山,就去找无为子,问:“无为子先生,你见多识广你说,日本和中国的战争,是中国赢,还是日本赢?”

无为子先生呵呵一笑,问:“你希望谁赢?”

张占魁说:“我是中国人,当然希望中国赢。但是日本人有洋枪洋炮,势不可挡啊。”

无为子先生说:“如果知道日本人要赢,你就投靠日本,如果中国人要赢,你就投靠政府,对不对?”

张占魁呵呵一笑,不做声。

无为子先生说:“姑且不论谁赢,你考虑一下假如投靠了日本,有什么好处?假如投靠了政府,又有什么好处?”

张占魁说:“如果日本人终究要赢,我如果与日本人作对,那不是死路一条吗?”

无为子先生说:“如果你投靠了日本人,就能不死吗?”

张占魁默不作声。

无为子先生说:“假如你投靠了日本人,日本人会给你枪支弹药,封官晋爵,你有了枪,有了炮,就能扩大自己的势力。但是,你的势力大了,日本人能放心吗?不能,你在很多方面都会受到日本人的掣肘,当个傀儡。想干点自己的事情而不可得。就像张作霖,那么大势力还不是被日本人炸死?所以,投靠了日本人没什么好处。

一旦投靠了日本人,只要你不死,你就得为日本人卖命,与中国人为敌。可问题是,你不能搬到日本去,你还将依然生活在中国人之中。再说,你搬到日本去,对日本人也就没有什么价值了。所以为了利用你,日本人也不会允许你搬到日本去。既然你还生活在中国,那么中国人民对日本人的仇恨都会转嫁到你头上。你是凶多吉少。”

张占魁问:“既然投靠日本人必死,那么投靠了政府就能不死吗?”

无为子说:“在这天下大乱的时刻,没人能保证不死。如果左右都是死,那么坦坦荡荡的死,要强过窝窝囊囊的死。”

张占魁沉思良久说:“我知道该怎么办了。但是,你看中国能赢吗?”

无为子先生笑了笑,突然严肃起来,斩钉截铁地说:“中国必赢。”

张占魁问:“何以见得?同样是异族入侵,清朝不就坐稳天下了吗?”

无为子先生说:“清朝得以坐天下,盖因当时中国人的自相残杀导致天下大乱,群龙无首,清朝得以坐收渔翁之利。对百姓而言,只不过皇帝从姓朱的改成了爱新觉罗氏而已,并没有切肤之痛。

现在,中华虽然积贫积弱,但四万万同胞民智已开,不可能再接受异族统治。这四万万人是杀也杀不光,打也打不尽,日本人又徒唤奈何?并且有国民政府在重庆号令全国,我全体国民,同仇敌忾,一致抗日,日本人已是进退两难。

何况现在又不是明朝末期的家天下,皇帝非姓朱的当不可。一旦朱氏皇族被一网打尽,汉人就没了皇帝。现在是民国,有德者都可当总统。即使一个总统退位,自会有另一总统代之,继续领导军民抗日。面对这种局面,日本人是老虎吃天,无处下口,虽貌似强大,但败局已定矣。”

张占魁说:“先生一席话,真是醍醐灌顶。若非先生指点,我几乎贻误终生。”

隔了一会儿,张占魁又问:“无为子先生,你来当我的军师吧。水泊梁山上的宋江,不是也需要吴用的指点吗?”

无为子先生听了,呵呵一笑,说:“我是闲云野鹤,已经清闲惯了,哪里还能给人当军师?不过,你如果有什么需要,随时来找我就可以了。”

张占魁听到这里,也不好再强求什么,就回了山寨。

回到山寨后,又与巧英谈起了“中国与日本谁会赢的问题。”

欲知巧英如何回答,请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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