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回 皓月当空

李喜顺家买了个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每天晚上全村人都会来看。

杨芥子和郑金龙跑到李喜顺家,一看,卫昆玉正推着车子在门口卖零食。院子里已经是人山人海。后边站的是大人,前边坐的是小孩。

杨芥子绕过后边站的大人们,紧挨着小孩坐了下来。

《西游记》很快就开始播放了,院子里一下子鸦雀无声。

正放的是《夺宝莲花洞》。孙悟空和金角、银角大王斗法,保护唐僧去西天取经。而最后的结局,两个大王居然是太上老君的两个童子。这让杨芥子百思不得其解。就想,“这两个童子这么厉害,为什么在孙悟空大闹天宫时,不出来帮忙收服孙悟空呢?”

虽然想着,却没有想明白。

《西游记》放完后,人群就散了。芥子正和陈守信、郑金龙相跟着往家走,忽然看见一个人满脸鲜血跑了过来。

郑金龙说,“这个人怎么像我爸呢?”,就喊了声,“爸。”

郑新华听了儿子的喊声,一点都没有停,就匆匆地跑走了。

郑金龙看到情况不对,就与芥子道别,跑回家去了。

芥子见此情景,迷惑不解。

第二天,才听到人们传出风声,原来郑新华暗地里和卫向东老婆好上了。这天,见卫向东不在家,又四周无人,遂到了卫向东家。正在卧室里与卫向东老婆鬼混之际,谁知,卫向东恰好晚上回来了。

卫向东见到郑新华在家里,就厉声质问,“你晚上来我家作甚?”

郑新华见到卫向东突然回来,大惊,就说,“兄弟,你别着急,听我慢慢说。我吃完饭后,在街上散步,见你家亮着灯,就进来聊聊天。”

卫向东说,“这夜深人静的,孤男寡女聊什么天?再说,就是聊天,不能在门口聊,为什么到卧室聊?”

郑新华不知怎么回答,卫向东拿起擀面杖,劈头盖脸就照着郑新华打了个下去。郑新华见势不妙,转身就跑。卫向东追上去揍了郑新华两棍,郑新华也顾不上疼,匆匆跑远了。

卫向东返回家里后,二话不说,拿起棍子把老婆狠揍了一顿,赶出了家门。

话说郑新华急匆匆往家里跑,而郑金龙也跟在后边。快到了家门口,郑金龙搀扶着父亲回到了家里。

郑新华老婆一看,郑新华满脸是血。就问,“谁这么狠毒,把咱打成了这样?咱们去告他。”

郑新华没有吭声,就躺到了床上。一看,腿都被打肿了。

山河镇要修公路,郑文泉本来计划让郑新华负责,现在郑新华被打得出不了门。只好让钱念党来负责。这条公路要直通县城,以后就不用再走那条弯弯曲曲的土路了。

过了几天,芥子来到教室后,就听到冯志军说,“有个挖土机正在南山上挖土修路,挖一下就能挖一架子车。”

钱秀丽就问,“有这么大的挖土机?”

冯志军说,“你不信?现正在南山上挖着呢。”

芥子就问,“挖土机是什么样子的?”

冯志军就伸出手来比划着说,“挖土机长得像一只手,有五个指头。一挖下去,就挖一个大坑。”

放学后,同学们都没有回家,而是跟着冯志军到了南山看挖土机。

果然看见一个挖土机正在挖土。那么高一座南山,已经被削了半截了。

看了俩小时,天黑了,挖土机开走了,才开始回家。

正走着,冯援朝过来了,他见天黑了冯志军还没有回家,就过来找。

冯志军看见了冯援朝,就跑了过去。冯援朝一边在路上走,一边对冯志军说,“你是班长,要考第一名,给同学们做个表率。”

冯志军点头答应着,“好。”

谁料,二年级期末考试结束,冯志军考了全班第十二名,比一年级时还下降了三名。

这样的结果,让冯援朝颇受打击。他想了几天,终于想出了一个结论。他认为是当班长浪费了冯志军的精力。瞧杨芥子,傻里傻气的,什么都没当,就专心学习,还考了第三名。而冯志军是班长,整天忙于班里事务,就没时间学习了。

想出结论后,冯志军又连夜去跟老师打招呼,于是冯志军就不再是班长了。

不当班长了,冯志军很是失落了一段时间。

县城里要有庙会了。因为公路已经修好,并通了公共汽车,周玉珍就带着杨芥子在村口等去县城的公共汽车。

沈巧英看见周玉珍过来了,就一边搭讪着,一边瞥着地上的烟头。

快中午时,公共汽车来了。周玉珍就带着杨芥子上了汽车,而沈巧英也捡了好几个烟头。

公共汽车可真是快,以前要走半天的路程,坐着公共汽车半小时就到了。

到周家后,看见周忠革也在。周玉珍就问,“你不是去少林寺学武了,怎么有心回来参加庙会?”

周忠革没有吭声,周建国说,“姑,这件事说起来真是丢脸。他去年不肯好好上学,非要去少林寺学武。我没有办法,给他交了几千块钱送到了少林寺。谁料,他吃不了那个苦,过了五个月又偷跑回来了。”

周玉珍说,“干任何事情都不容易,怕吃苦哪行?”

周忠革说,“老姑,你不知道。真是太苦了。每天早上四点多就要起床,担着两个空桶下山挑水。挑上水后,又不让歇,只能一个劲往山上爬。何况,那水桶是个尖底,一歇水就全洒了,还得重新下山去挑水。而师傅只要看见撒一滴水,拿起鞭子就抽。我实在是被抽怕了。”

周建国说,“他从小娇生惯养的,哪里吃过这种苦?只好由着他回来吧。”

周玉珍问,“既然从少林寺回来了,就回去好好上学吧。”

周建国说,“去了半年少林寺,学业也荒废了。所以,也不知道该怎么拿他才好。”

周玉珍说,“做不回官来有秀才,量不回米来有布袋。只要孩子好好的,再另想办法吧。”

吃过晚饭后,周玉珍就带着芥子去看戏。见一弯月牙,挂在夜空。

周玉珍说:“初一生,初二长,初三上来晃一晃。今天是初三。”

芥子问周玉珍:“奶奶,看一下月亮就能知道是哪一天吗?”

周玉珍说:“看一下月亮,就能大概知道是哪一天,十五十六月儿圆,二五二六月不全。”

芥子问:“那么初五初六怎么判断呢?”

被这么一问,周玉珍却不知怎么回答,只好说:“初五初六的月亮看起来都是弯弯的,我也不知怎么判断。”

芥子还缠着周玉珍问,周玉珍拗不过说:“我孙儿最聪明,你好好想想,说不定哪天就知道了。”

在娘家住了三天,庙会结束了,周玉珍又带着杨芥子坐公共汽车回山河镇。

眼看就要到站了,突然公共汽车一个急刹车停了下来,把杨芥子吓了一大跳。

下车后,只见车前聚集了一大堆人,几个年轻人正在抬车头。原来,沈巧英正在马路上捡烟头,没注意到公共汽车开了过来,被撞了,头上咕嘟咕嘟地冒血。

大家七手八脚把巧英从车底下拉出来后,赶紧找了块布,包扎在头上。巧英的意识已经模糊了。

周玉珍听说是沈巧英被撞了,就冲过去喊,“妹子,你醒醒。妹子,你醒醒。”

沈巧英睁开了眼,说,“姐,我就知道你在这儿。男人都是靠不住的,说不准哪天就没了。我要走了,再也不会有男人来找我了,也不会有人骂我是扫帚星了。”

周玉珍说,“妹子,你不要胡说。你不是扫帚星,你是天上最亮的那颗星。”

沈巧英苦笑着说,“姐,你是麻醉我呢,我已经不需要麻醉了。你放心,我也不会再捡烟头了,你也不需要为我担心什么传染病了。吸了几十年捡的烟头,没被传染病害死,却被车撞死了。姐,我麻醉了自己一辈子,要清醒地走。”

巧英说完这些,圆瞪着两只眼睛,再也一动不动了。泪水从玉珍的眼中夺眶而出,她伸出手来,想为巧英合上眼,可怎么也合不上。

“村里那个捡烟头的老太太死了”,一些孩童见了面互相通报着消息。对于这个形同乞丐的干瘪老太太,孩童们除了记得她有时挥舞着干枯的手臂与孩子争抢地上的烟头外,并没有什么其他印象。当然,孩童们捡烟头,更多是出于好玩,有时甚至是出于捉弄,故意逗巧英。巧英死了,村里的孩童们失去了捉弄的对象,也就没人捡地上的烟头了。有时,大人们看着满地的烟头,就叹息,“如果巧英老太太还活着,这儿会多干净啊。”不久,人们就习惯了满地的烟头,巧英也就没人提了。

巧英下葬后没多久,一天晚上,卫昆玉拎着一斤红枣找杨致行来了。

卫昆玉虽然是巧英的丈夫,但是不像巧英那样经常找周玉珍聊天。卫昆玉是从来不登杨家的门。

杨致行看到卫昆玉来了,想着:“活见鬼,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这个老家伙今天怎么来我家了?”

但是,登门就是客,杨致行也只好站起来迎接。

卫昆玉说:“大侄儿,这是我家的枣树结的红枣。熟了,特地来给你送一斤,让你尝尝鲜。”

杨致行说:“你来就好了,带什么礼物?”

卫昆玉却低声下气地说:“大侄儿。你是个大好人,别怪我以前不懂事。”

杨致行说:“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净提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情干什么?”

卫昆玉说:“我家那枣树今年结的枣特别大,专门给你挑了一斤好的,请你务必收下。”

说完,卫昆玉放下枣,对杨致行鞠了一躬,蹒跚着走了。

杨致行紧盯着卫昆玉的背影,心想:“时间过得可真快。三十年前,我还是个小孩子,他正是生龙活虎的壮年。他仗着人高马大,不知踢过我多少次。我都恨死他了,可是却拿他没有办法。在我的印象中,这个人好像是个巨兽一般,随时都能将我这个蚂蚁踩死。时间不过短短三十年,现在看来,他却是这么瘦小,比我矮了一大截,连走路都走不稳了。”

又想:“这个人一向不做赔本的生意。现在,给我来送枣,是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呢?”

又一想:“他就是没安好心,毕竟是风烛残年了,难道怕他不成?”

杨芥子看着表情凝重的杨致行,就问:“卫爷爷来我们家?你为什么不高兴。”

杨致行说:“你不知道。我小时候吃过这个老家伙很多苦头。在我像你这么大时,他哪叫过我什么大侄儿?那时候大家都在农业社干活,这个老家伙是队长。只要他看我在地里干活稍微慢点儿,就一脚踹过来。后来,我长大了,他虽然不再随便踢我,但也从来没有正眼看过我。现在,他快要死了,却来看我,真是怪事。可能是人之将亡,发善心了。”

杨芥子不明白杨致行是怎么看出卫昆玉快要死的。不过,隔了不到两个月,卫昆玉果然死了。

卫昆玉死了,有人说:“他早该走了”。

还有人说:“都是乡里乡亲的,他怎么就那么狠毒呢?”

最高兴的人是李喜顺,他听说卫昆玉死了,还专门买了一大挂鞭炮,噼里啪啦地放了。就像家里办喜事一样。对于没有经历过文革的儿童来说,自然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只是想着,这挂鞭炮好长,就跟过年时放的老鞭一样。

卫昆玉毕竟是当过村长的,为此镇里还派人主持了追悼会。追悼会上,围了一大圈看热闹的人。追悼会一开完,干部们就拍拍屁股走了。

卫昆玉的棺材要起灵了,却出了问题。因为抬棺材需要四个人,如果坟远需要换肩的话,至少需要八个人。而家里的亲人因为需要哭丧,是不能来抬棺材的。所以,抬棺材的人一般是要好的朋友或者邻居。

一般情况下,这根本就不算个事。你说,谁没有四五个要好的朋友或者邻居?众人拾柴火焰高,人死了,这种事大家扶持一把,也就过去了。况且,人人都会死,抬棺材也是一种积德的行为。

而卫家为了抬卫昆玉棺材的事情,却伤透了脑筋。

因为卫昆玉坏事做绝,没人愿意抬他的棺材。

卫昆玉的儿子卫含贝求了半天,只求来三个人。一直到要起灵了,还是缺一个人。这么大个棺材,又不能三个人抬,所以一直出不了门。

卫含贝真是着急了,对着一大圈围观着的众人,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说:“我爸不管以前做过什么事,但他现在已经去世了。望众位相邻看在死者为大的面上,帮我们一把吧。”

卫含贝这么一跪,有那离得近的,就早散开了。

这么一散,就露出了站在后边的杨致行。杨致行站在后边,本来不知怎么回事。

这时候,卫含贝看见了杨致行。说:“杨致行,我求求你了。不管老头子以前对你怎么样,帮我一把吧。”

杨致行听到这么一说,就想:“换了任何另外一个人,这件事情都好说。可是卫昆玉这个人实在是太可恶了。仗着有一点权力,就把人往死里整,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正想转身走,一看男人们都站得远远的,周围只剩下了一堆看热闹的儿童和妇女。而卫含贝在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己,不仅动了恻隐之心。

想着:“如果我今天不帮他,他这棺材看来是真出不了门了。”

又想到:“从他给我送红枣来看,应该是有悔改了。算了,他既然已经去世了,就不与他计较了。”

杨致行就站了出来,去抬棺材。棺材抬到半路,却被人拦住了过不去,那人不让踩他们家的地。于是只好又绕了个大弯,好半天才到了坟地。

回到村里后,很多人都批评杨致行没原则,竟然连卫昆玉那种人的棺材也抬。

陈有智干脆对杨致行说,“你不抬他的棺材,让他下不了葬,咱们看看他的笑话,多好。”

杨致行没有吭声。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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