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回 破旧立新

巧英说,“和尚和尼姑生的女儿钱念慈,和陈有智年龄正般配。和尚让我来问一下你们家的意见。”

陈明礼停了,高兴地说,“好啊。”因为他知道钱念慈这个姑娘,不仅长得俊,而且人勤快,嫁给儿子可谓正好。

两家相亲后没多久,钱念慈就嫁给了陈有智。

钱念慈嫁过来后没多久,因为县人民剧团的人下来教人跳忠字舞,就和陈有智一起去学习。

到了队里,只见李喜霞和几个剧团演员正在教《大海航行靠舵手》。大家一边跳,一边唱。

《大海航行靠舵手》 词:李郁文 曲:王双印

大海航行靠舵手,

万物生长靠太阳,

雨露滋润禾苗壮,

干革命靠得是毛泽东思想。

鱼儿离不开水呀,

瓜儿离不开秧,

革命群众离不开共产党,

毛泽东思想是不落的太阳。

一直跳到晚上,大家才纷纷回了家。大家一边走,一边在路上说:“李喜霞几年不见,出落得越来越漂亮了。”

“人民剧团可是好单位,听说前年国庆时还去北京给毛主席唱过戏呢。”

“李喜霞当年上剧团不需要政审,可真是赶上好时机了。如果晚一阵子,逢上政审,像她这样的地主成分哪可能进人民剧团?她姐后来考上了大学,就因为政审没过,没上成学。”

教了几次,钱念慈和陈有智就学得像模像样,成了山河镇的忠字舞标兵。

学完忠字舞不久,全国就展开了破四旧、立四新运动。

四旧包括,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

四新则是新思想、新文化、新风俗、新习惯。

看到姐姐成了忠字舞标兵,钱念慈的弟弟钱念佛也不甘落后。他和卫向东积极联络外地的红卫兵,要在山河镇成立红卫兵组织。

在山河学校举行的红卫兵成立大会上,钱念佛高喊着,“革命无罪,造反有理。我们红卫兵要打倒一切牛鬼蛇神,誓死保卫毛主席。”

卫向东就领着台下的红卫兵们一起喊,“打倒一切牛鬼蛇神,誓死保卫毛主席。”

喊完后,一个外地过来的红卫兵接着说,“在山东曲阜,红卫兵们已经砸了孔老二的庙,烧了孔老二的像,挖了孔老二的坟。在山河镇,庙宇祠堂和神像也有很多。破四旧、立四新的希望,就寄托在咱们红卫兵身上。”

听到这里,钱念佛才意识到原来庙宇祠堂都是四旧,都该砸。而自己从小就出生在尼姑庵,到处都是神像。要不是这个红卫兵提了出来,可能自己一辈子都会蒙在鼓里。开完会后,尼姑庵里的神像就一直在钱念佛的脑海里徘徊。

同样震惊的还有卫向东。他到今天才知道,山河镇居然有这么多四旧。怎么破四旧,让山河镇走向四新的道路,就成了萦绕在卫向东脑中的大事。在回家的路上,卫向东正好碰见了收工回来的杨致行。

卫向东和杨致行在小学时是同桌,互相之间很熟悉。

卫向东对杨致行说:“我在学校加入了红卫兵,是毛主席的好战士。现在全国都在破四旧,我们山河镇就有很多四旧。我们要把这些四旧统统消灭掉。”

杨致行听说卫向东成了红卫兵,很是羡慕,就问,“你是怎么加入红卫兵的?能不能帮我也申请一下,我也想成为红卫兵。”

卫向东说:“红卫兵可不是你相当就能当上的,那是需要觉悟的。得积极响应党中央的号召、誓死保卫毛主席才行。”

杨致行就拍着胸脯向卫向东表决心,说“我从来都是听毛主席的话,毛主席让干啥就干啥。”

卫向东没有接杨致行的话茬,而是问:“你们家住的关帝庙的屋顶上有很多兽头,你敢去把它们捅下来吗?”

杨致行听到这里,愣了一下,说:“那些兽头又不碍事,捅它们干什么?”

卫向东提高了声音,不屑一顾地说:“就你这觉悟,居然还想当红卫兵?那些兽头就是四旧。”

杨致行想了想,问:“把兽头捅了,我们家房子不就漏了?”

卫向东问:“难道担心你们家房子漏就不破四旧?”

听到卫向东这么说,杨致行只好说:“如果你非要捅兽头的话,我不拦你。只是要小心点儿,不要将我们家屋顶捅漏了。”

卫向东说:“好。”

杨致行领着卫向东回到家里,对杨奉业说:“爸,卫向东是红卫兵。他要捅我们家屋顶上的兽头。”

杨奉业听了,说:“他要桶,就让他捅吧。”

杨致行无奈,只好和卫向东两人找来了楼梯,爬上了屋顶。走到一个兽头跟前,用力拔,也没拔起来。反反复复推了半天,终于推松动了。一瞧,原来下边用铁丝拴着。

杨致行想:“这古庙修得就是认真,怪不得过了这么多年这些兽头还整整齐齐,原来下边竟然用铁丝拴着。”

杨致行就对卫向东说,“兽头下边有铁丝,捅不动,我看算了吧。”

卫向东说,“你看你,革命意志也太不坚决了。碰到这么一点小问题就想打退堂鼓。你等一下,我去找钢锯来。”

卫向东下了屋顶,不一会儿找来了钢锯,又顺着楼梯爬上屋顶。将铁丝锯断后,兽头就起来了。卫向东拿起兽头,往地下一扔,咣当一声,一个龙头就被摔得粉碎。

花了半天时间,把屋顶上的所有兽头都砸烂后,卫向东才走了。盯着卫向东离去的背影,杨致行愣了半天。

隔了几天,冯援朝领着一队红卫兵,拿着绳子、锄头、铁锹、镢,浩浩荡荡地来到了关帝庙。

周玉珍正在家里做饭,不知是怎么回事,就出来看。

只见几个人把绳子套在关帝爷的身上。

周玉珍就上去拦,说:“这是老爷的神像,你们要做什么?”

冯援朝就喊着:“打倒封建迷信,打倒牛鬼蛇神。”

几十个人就挥舞着胳膊,一起跟着喊:“打倒封建迷信,打倒牛鬼蛇神。”

杨奉业见势不妙,赶紧将周玉珍拉了回来。

只见几个人用力一拉,关帝神像就被拉倒了。关帝神像被拉倒后,又紧接着将站在两边的关平和周仓的神像拉倒,其他人就轮着锄头哐啷哐啷砸了个稀烂。剩下的人挥舞着铁锹和锄头在神殿里一阵横扫,不一会儿,整个神殿就变得一片狼藉。

这群人砸完了,扬长而去。

周玉珍气得脸色铁青,说:“造孽啊。这些人竟然敢砸神像,就不怕报应吗?”

杨奉业说:“这些人连神都不信,还怕报应?”

正说着,听见外边有人说话:“干脆把这个庙烧了吧。”

另外有个人说:“算了,算了。这庙里还有人住,烧了庙你让他们住哪里?”

杨奉业赶紧走了出来,两个人已经走远了。

杨奉业抬头一看,只见一股青烟从远处升起。杨奉业跑过去一看,往日里偌大的一个大佛寺早已成了一片废墟。

山河镇的所有庙宇,在红卫兵们的努力下,仅用一个月时间就都被砸了个稀烂,取得了破四旧斗争的重大胜利。在总结大会,红卫兵们纷纷积极发言,探讨破四旧的心得。

钱念佛首先说:“中国两千年的封建社会,就是两千年的黑暗。只有铲除这些黑暗的旧势力,才能进入美好的新时代。我把尼姑庵的神像都推倒了,我从小在尼姑庵长大,居然没意识到这些神像是四旧,幸亏革命的教育挽救了我。我不仅要推翻神像,与四旧一刀两断。而且我要改名。

我这个名字钱念佛是我爸爸妈妈取的,说是为了纪念他们夫妻因佛结缘。实际上,没有共产党让他们结婚还俗,哪可能有我?所以,破四旧立四新要从我做起,我要把名字从钱念佛改成钱念党,纪念党的恩情。”

听了钱念佛的一席话,大家纷纷鼓掌称赞说 “钱念党,这个名字改得好。”

卫向东说:“我的名字向东就是一心向着毛泽东的意思。所以,我的名字就是领先新时代的好名字。我的名字既然领先新时代,我也要以身作则,不辜负自己的名字。到今天为止,我已经捅完了村里所有庙宇的兽头。往日里,那些兽头趾高气扬地站在高高的屋脊上,藐视着我们革命群众。我把它们全砸烂,可谓沉重打击了封建迷信的嚣张气焰。”

冯援朝说,“我把山河镇所有庙里的神像都砸了一遍。不仅如此,我还把大佛寺点火烧了。干革命就应该一不做二不休,不能让四旧死灰复燃。”

卫向东说:“我一开始砸关帝庙的兽头的时候,杨致行还不让砸,担心把他们家屋顶弄漏了。后来我利用毛主席思想给他讲道理,对他说屋顶漏雨没什么,兽头对人的精神污染才是大祸害,杨致行才同意了。通过这件事情,我认识到干任何事情都是有阻力的。但只要我们的革命意志坚决,就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

钱念党说,“群众的觉悟不高,全得靠我们红卫兵做表率。但想想看,为了新中国的成立,多少烈士献出了年轻的生命,房子漏个雨算什么?”

杨致行担心房子漏雨,拦着不让砸兽头的事情,就在山河镇里传开了。红卫兵们都讥笑杨致行是个四旧分子,这话传到了杨致行的耳朵里,让杨致行感觉无地自容。

接下来的几个月,杨致行满脑子就想着怎么能积极表现,从而扭转其他人对自己的印象。

一天,杨致行看见卫向东和一群红卫兵在老槐树下堆了一堆书,然后点起一把火烧了。一边烧,一边喊“毛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林副主席千岁,千岁,千千岁。祝毛主席万寿无疆,祝林副主席身体健康。”

就站在旁边看,等他们喊完了,杨致行就对卫向东说,“我才不是四旧分子呢。我们家有很多古书,我一会儿就领你们去烧书。”

杨致行带领着红卫兵来到家里。杨奉业打开门一看,看到这么多红卫兵,也没敢吭声。

杨致行就与人一起,打开家里的书柜。

卫向东一看,愣了一下,说,“这么多书,全是大毒草”。于是就领着红卫兵把这些书都搬了出来,放到了院子里。

搬完书后,卫向东看到桌子上还有一摞纸,就问,“这是什么?”

杨致行一看那摞纸,心里一紧,他知道这摞纸是父亲爱如至宝的《泽州集》的稿子,就说,“这不是书。”

卫向东走过去翻了翻,说,“《泽州集》,不是书,是什么?”

杨致行看到这里,都快哭了,他很后悔这么冒失地把红卫兵领到家里来,如果把父亲多年写作的《泽州集》烧了,父亲肯定受不了。就说,“你们要烧的是书。这只是稿子,烧它做什么?”

冯援朝说,“谁跟你说我们只烧书?只要纸上写的不是《毛主席语录》,就都该烧。”说罢,就把桌上的纸全都拿了出去。

看冯援朝出去了,卫向东又仔仔细细地搜了一遍。结果,又搜出一个罗盘来。卫向东看到罗盘上边有字,就扔到了院子里。直到把所有角落都搜完了,才高高兴兴地走了出去。

杨致行忐忑不安地跟着卫向东走出去一看,只见冯援朝正在问杨奉业:“我把这些封建大毒草烧了,给你消消毒,好不好?”

杨奉业迟疑了一下,冯援朝就一脚了过来,踢得杨奉业一个踉跄。

杨致行看着父亲被踢,赶快走了过去,两眼惶恐地盯着冯援朝。他想,如果不是自己积极表现,红卫兵哪有书烧?没想到,红卫兵居然不给自己一点面子,对自己的父亲出手居然这么重。

卫向东揪起杨奉业的耳朵,问:“你是聋子还是哑巴,问你呢,好不好?”

杨奉业说:“好。”

卫向东就拿出一盒火柴,吱地一声点着,不一会儿,一大堆书就变成了灰烬。

杨奉业看着这堆灰烬,心如刀割,一个踉跄,跌倒在地。杨致行看见父亲摔倒了,赶紧将父亲扶到了家里的床上。

他出来后,看见红卫兵要走远,就抓住卫向东的手问,“我可不是四旧分子了,你可以作证吧。”

卫向东说,“嗯。继续好好表现,争取早日成为红卫兵。”

卫向东说完,就走了。

庙宇毁了,书烧了,卫向东带着红卫兵们又开始寻找新的破四旧目标。

很快,村口的那棵大槐树也成了破四旧的对象。

卫向东拿来斧头,将大槐树的枝枝丫丫砍了个精光。钱念佛拿来了锯,将偌大一棵槐树锯得光秃秃的。还想把大槐树锯倒,但是这棵树太粗了,一般的锯都没法下手。

几个人讨论了半天,冯援朝突然想到了火攻。于是,大家找来了很多木柴,堆在大槐树下边。

红卫兵要烧千年古槐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大街小巷,山河镇的人都赶来围观。

一切准备就绪,终于火点着了,烈焰腾空。大槐树的上身笔直地指向天空,下身一片火海,就好像一枚正在发射的火箭。没有见过火箭发射的人们,就欢呼起来。小孩子们围着烈焰中的大槐树挑起了舞。不久,烈焰就从下往上蔓延到了整棵树,树皮整个燃烧起来了。就像一条火龙。人们更兴奋了。

不久,树皮烧光了,火开始向树干燃烧,火焰慢慢地变小了。树外边变得焦黑却没有燃烧,而树里边一直到天黑还在噼噼啪啪地烧着。人们就渐渐地散去了。

人们都熟睡了,唯有这颗大槐树还在燃烧。在凌晨的时候,突然,听到一声巨响。原来是大槐树倒了。这颗生长了千年的大槐树,终于低下了高贵的头,直挺挺地躺在了地上。

第二天一早,红卫兵们又回来了。卫向东抬头一看,终于不见了这颗大槐树,感觉一下豁然开朗。心想,这棵老树真是早该烧掉了。从小长到大,天就没有这么开阔过。现在可好了。

可是冯援朝还是不解气,认为斩草必须除根。于是,就扛来了铁锹,想把树根挖掉。

钱念党说:“树根太大了,挖掉以后怎么拔出来?”

冯援朝说,“我们可以化整为零,把树根一点一点刨掉。”于是,拿来了镢,开始一点一点地刨树根。

只是,这树根太大了,冯援朝刨了一阵手就疼了。

他想了想,就把地主李永仓揪过来,让他带着黑五类们刨树根。几个黑五类分子们刨了半天,才刨出一个坑来。然后,又运来土,把坑填上了。

大槐树没了,村口突然多出来了一大片空地,亮堂了很多。

过了半年,杨致行还是没有当上红卫兵,不过,却成了民兵。

原来,当民兵并没有什么门槛。只要是参加劳动的青年,就都可以成为民兵,正所谓“七亿人民七亿兵,万里江山万里营。”

当民兵是在劳作以后的义务。虽然是义务,但是能成为民兵,杨致行还是挺高兴。

有一天,杨致行劳累了一天,刚睡着,就听到了民兵的集合号。滴滴答滴滴答的声音,使得睡眼朦胧的杨致行赶快爬了起来。

到操场结合后,民兵连长冯保山说:“现在是秋收季节,有台湾来的国民党特务搞破坏,就藏在莒山。同志们有没有信心把特务抓住。”

“有”,大家齐声说。

在冯保山的带领下,大家一边跑,一边喊着口号,连夜跑到了莒山。找了条沟,在里边一动不动趴了一夜。杨致行穿着白天的衣服,没想到夜晚居然这么冷,冻得瑟瑟发抖。好不容易捱到天明,冯保山说了一声,“撤”,大家才吭哧吭哧跑了回来。

回到操场,卫昆玉已经起床了,在打麦场等着大家。冯保山就把一张条子递给卫昆玉。

卫昆玉说:“同志们辛苦了。”

民兵们齐声说:“为人民服务。”

卫昆玉说:“同志们,敌人是狡猾的,我们必须常备不懈。一边生产,一边战斗。”

卫昆玉一边说着,一边踱着方步,喊了声:“王和平”。

王和平说:“到”。

卫昆玉问:“今天在路上喊了几遍毛主席万岁?”

王和平说:“九遍”。

卫昆玉就满意地点点头说“很好”。

接着喊:“杨致行。”

杨致行嘴上答“到”,心里却不停地念叨,千万要出个我记住的问题。

卫昆玉问:“喊了几遍林副主席身体健康?”

“七遍。”

卫昆玉也满意地点点头说:“很好”。

又问:“陈有智,喊了几遍打倒帝国主义?”

陈有智犹豫了一下,说“八遍?”

卫昆玉就气势汹汹的说:“八遍个头。是不是晚上偷懒了,没有出勤,在早上溜进来充数?不认真出勤,给我打五托。”

冯保山就拿起枪托,对着陈有智狠狠地打去。一托下去,陈有智站立不稳,扑通跪在了地上。卫昆玉瞥了一眼,说:“给我用力打。”

冯保山就将陈有智拖起来,又卖力地打了下去。陈有智咬着牙,承受了五托。

见冯保山打完了陈有智,卫昆玉说:“同志们。要常备不懈呀。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

卫昆玉说完,民兵们就解散回家了。

杨致行在外边跑了一夜,又困又饿地回到家里后,看到杨奉业已经做好了米糠配菜。就盛了一碗来吃。

刚吃了一口,就吐了出来,问“爸,这饭怎么一点盐都没有?”

杨奉业说:“有饭吃就不错了,你还想盐?”

杨致行说:“没有盐,实在是难以下咽。”

杨奉业说:“咽不下你就不要吃。”

杨致行眼睛扑眨了半天,硬是忍住没有让泪珠掉下来,咬着牙把饭吃了。

隔了半年,冯俊生来家里和杨奉业聊天,说因为乡村医生少,农民看不起病,听说毛主席要给乡村培养赤脚医生。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杨致行就问:“赤脚医生需要什么条件?”

冯俊生说:“毛主席说了,不需要什么高学历。只要高小毕业,识字,对当医生感兴趣就行。录用后,政府会进行专门培训,培训后就可以行医了。”

杨致行问:“那怎么报名?”

冯俊生说:“到队长那儿说一声就行了。”

杨致行得知这个消息,头脑里如翻江倒海一般。

他打小就对医学感兴趣,针灸、伤寒的书都读了不少,如果能当上赤脚医生,该多好啊。

只是,自己能被录用吗?

杨致行和杨奉业商量:“爸,能不能去找一下队长卫昆玉,问一下赤脚医生的事情?”

杨奉业说:“找人干什么?能上上,不能上就不上,看自己的本事罢了。”

杨致行听这么一说,知道杨奉业是不可能去开口求人的。杨奉业不是常说:“上山擒虎易,开口求人难吗?”

左思右想,杨致行一晚上没睡着觉,终于下定决心,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第二天一大早,杨致行就鼓足勇气去找卫昆玉,说:“队长,我听说毛主席要培训赤脚医生?”

卫昆玉听杨致行这么问,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想:“这个消息我也是刚知道没几天,他是怎么知道的?”

就说:“这个问题嘛,队里正在研究。”

杨致行问:“这不是中央政策吗?队里还研究什么?”

卫昆玉说:“是中央政策不假,我们在研究如何落实,看让谁上合适呢。”

杨致行听到这里,赶紧表态说:“队长,我最喜欢当医生了。您也知道,我什么医学的书都看过,也会针灸、也会号脉。”

卫昆玉听到这里,换了一幅表情,高兴地说:“是啊,是啊。我们研究,肯定会考虑你的。这样吧,你先回去,等我们有结论了通知你。”

杨致行听到这里,高兴地说:“那可真是太谢谢了。”

看到杨致行走远,卫昆玉哼了一声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真是岂有此理?”

等吃过早饭,卫昆玉就向队里走去。他到队里是去讨论保送谁上高中的事情的。

队里今年有一个保送上高中的名额。让谁去呢,在党支部争得不可开交。因为冯保山的儿子冯援朝和卫昆玉的孙子卫向东两人今年都要初中毕业。两人都想让自家子弟上高中,但又都不好意思开口。

看见干部们渐渐到齐,卫昆玉想:“我家祖上是方圆有名的读书人。说到读书上学,自然得是我们卫家的人。”

而冯保山也在想:“读了高中,就能上大学,一出来就是国家干部。”

两人各有打算,但都沉着气,没有吭声。

终于,卫昆玉先开口了:“谁品德好,就让谁上高中。咱们社会主义国家,一定要有助人为乐的品德。”

冯保山说:“既要品德好,也得学习好。社会主义国家要实现四个现代化,就需要又红又专的人才。”

卫昆玉说:“我不是偏袒,凭良心说,卫向东从小助人为乐,是人人皆知的好孩子。”

冯保山听他说到这里,也急了,说:“你孙子是好孙子,难道我儿子不是好儿子?你孙子助人为乐,我儿子更是品学兼优,比你孙子还强不少呢。”

卫昆玉听了,腾地站了起来,就要与冯保山撕打。冯保山也不甘示弱,就揪住了卫昆玉。

干部们看到他们二人为了子弟上高中的事扭成了一团,看得目瞪口呆,也不知该如何劝。

他俩打了一阵,支部的几个党员终于醒过神来,赶紧将俩人硬拉开了。说:“大家都是领导干部,有事好商量。”

商量结果,就是村里要推荐冯援朝上高中,卫向东正常参加考试。万一卫向东考不上高中的话,也要有补偿,不能落空。

冯援朝能去上高中了,冯保山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给卫向东补偿什么呢?村里通过研究,决定把赤脚医生的名额先给卫向东留着。卫向东考上高中便罢,如果考不上高中,就当赤脚医生。

杨致行一开始天天去卫昆玉那儿打听赤脚医生的事情,而卫昆玉因为卫向东的事情还没有落实,也不好明说什么,只能对杨致行说:“村里还在研究。”

每次都收到同样的答复,杨致行也就去得不勤了。

过了两个月,高中考试成绩出来了,卫向东没有考上高中,于是就成了赤脚医生。

杨致行则一直被蒙在鼓里,直到有一天王和平来找杨致行才知道此事。

王和平知道杨致行想当赤脚医生,开门就对杨致行说:“卫向东当赤脚医生了。”

杨致行听到这里,心里咯噔了一下。

王和平接着说:“这些队干部,都是太坏了,上级给大队分配了保送名额,但这些干部捂着不让老百姓知道,都落到自己口袋里了。”

杨致行就问:“保送什么?”

王和平说:“你不知道啊?干部们为了给子弟争高中的保送名额,在队里都打起来了。现在,冯援朝保送上高中了,卫向东没上成高中,要保送去学医呢。这些好处,全给了干部子弟。你说,这些干部可恶不可恶?这次要不是为了抢名额打起来,也不会传出来。”

杨致行听到这里,一阵头晕目眩,本来想着靠自己的本领,还有当医生的机会。照这样看来,山河镇就是轮一百个人,也轮不到自己当医生。

看王和平走了,杨致行久久难以平静。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生活在社会的最底层,既没背景,也没学历,仿佛任何人随时都能将他压扁似的。

小时候,杨致行听了一肚子的古书,梦想着长大了要建功立业,拜相封侯。

后来,上了学,虽然吃不饱饭,但他坚信自己好好学习,日后定能出人头地。

后来,因为交不起学费,小学毕业后就辍了学。但他依然幻想着有功成名就的一天,各种各样的书籍读了很多,总想着会用得着。

在听说村里招医生时,他已经下定了决心。如果被成功录取,他就专心研究医学,要当个像华佗那样的悬壶济世的名医,为老百姓治病。

现在,他终于意识到,这些建功立业、出人头地、功成名就的东西离自己太远。对他来说,如何谋生才是实实在在的大问题。

没想到,这么努力争取,却连个赤脚医生都轮不到自己。自己还能干成什么事呢?这一切,如千钧一般压在他的胸口,压得他透不过气来。

这种英雄无用武之地的境况,前人已经描写得入木三分了,有曲为证。

《萧何月下追韩信》(元)金仁杰

[双调新水令] 恨天涯流落客孤寒,叹英雄半生虚幻。坐下马枉踏遍山水雄,背上剑枉射得斗牛寒。恨塞於天地之间,云遮断玉砌雕栏,按不住浩然气透霄汉。

[驻马听] 回首青山,拍拍离愁满战鞍;举头新雁,呀呀哀怨伴天寒。指望学龙投大海驾天关,划地似军骑羸马连云栈?且相逢觑英雄如匹似闲,堪恨无端四海苍生眼。

[沉醉东风] 干功名千难万难,求身仕两次三番。前番离了楚国,今次又别炎汉。不觉的皓首苍颜。就月朗回头把剑看,忽然伤感,蓦上心来,百忙里揾不干我英雄泪眼。

韩信是幸运的,因为他遇到了萧何。而杨致行命中的萧何呢,却并没有出现。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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