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回 红颜薄命

学生处的李老师收到这封信以后,打开一看,还是举报杨芥子的。

李老师想,看来得问一下政工处的王老师。

王老师正好也收到了同样的一封信。王老师想:“自己当年考大学,因为家庭成分不好,两次政审都没有通过。但那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流行的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不知害了多少人。没想到,今天还会有这种事情。”

正在这时,李老师进来了。两人一看,手里是一模一样的两封信。就商量了一下,决定调出杨芥子的档案看一看。一看芥子的籍贯,王老师明白了,说:“你看,这是一个偏僻的小山村,怪不得会发生这种事情。”

两个老师把档案仔细看了一下,没有发现任何问题,就又封起来放好。于是,这件事就又这么搁了下来。

有一天晚上熄灯后,宿舍同学又开始了聊天。

刘安华问芥子,“你是山西什么地方的人?”

芥子说,“我是山西泽州人。”

刘安华说,“我哥正在山西挖煤。”

芥子问,“知道是哪个煤矿吗?”

刘安华说,“不知道。只知道在山西挖煤,不知道具体位置。”

芥子问,“你哥叫什么名字?”

刘安华说,“我哥叫刘安中。他读书时成绩很好的,可惜因为家里穷,他不得不失学出来打工。”

芥子问,“那你怎么上大学了?”

刘安华说,“正因为我哥去打工了,所以我才没有失学。我读书的学费,全靠我哥在支撑呢。”

放年假时,芥子回了老家山河镇。他嫌专业不好,想退学后再考,打算找个时间跟杨致行说清楚。

正这么想着,郑金龙进来找杨芥子玩。郑金龙和杨芥子是好朋友,半年不见,分外亲热。

聊了一会儿,郑金龙问杨芥子:“你知不知道王新梅死了?”

杨芥子大吃一惊,问“她年纪轻轻的,怎么就死了?”

郑金龙说:“王和平一心想招养老女婿,虽然向王新梅提亲的人是络绎不绝,可王和平就是不肯让女儿出嫁。”

杨芥子说,“我记得,当时一起读书时,还传闻王新梅和冯志军好过呢。”

郑金龙说,“是啊,硬生生被家里拆散了。几个月前,王和平看中了一个小伙子,小伙子也看中了王新梅,愿意当上门女婿。但是,后来小伙子一看王和平家破破烂烂的,就顿时打消了上门的念头。

分别时,这小伙儿说话还挺不客气,‘你想招养老女婿,可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份量。你女儿长得是漂亮,但也不能当饭吃。’

王和平大怒,将小伙子赶走了,说,‘我就不信缺了你就没人了。离了张屠户,就吃带毛猪?’

而王新梅因为不停地相亲,已经相烦了。现在好不容易看到一个顺眼的,可人家看不起自己的家庭。于是,写了一封遗书,放到客厅桌子上,趁家里没人,服农药自杀了。

王和平回到家里一看桌子上有张纸,上边写着:

爸爸妈妈,我知道你们对我期望很高。可女儿生来命薄,无法达到你们的期望。

你们为了自己的养老,一门心思想招养老女婿。可就家里这个样子,哪有好人家的孩子愿意上门?为了能招到养老女婿,你们对女婿的标准一降再降,哪曾考虑过女儿的半点感受?

女儿不孝,先走一步了。养育之恩,来生再报。

王和平大叫一声不好,赶快跑到女儿的卧室。一看,女儿已经是瞪着两眼,满口唾沫。赶紧用车拉到医院,已是回天乏术。真是,

香魂一缕归天国,养育之恩待来生。

王和平大叫一声,瘫倒在地,放声痛哭。”

听到这里,杨芥子叹了一声,说:“早知今日,又何苦当日相逼呢?只是可惜了一个好姑娘。”

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走到了郑金龙家。

郑文泉正在家里坐着,看见芥子进来了,就热情地与芥子打招呼,还问芥子过年后还去不去北京上大学。

芥子正在盘算着退学的问题,就没有在意郑文泉的话,说:“过年后可能就不去了。”

郑文泉听到这里,窃喜。当然,他认为是自己的举报信起了作用,而他是不可能告诉芥子举报信是他写的。

郑文泉于是假意安慰芥子说:“这社会真是太复杂了,人心叵测啊。当面说好话,背后捅刀子。这种人我见得多了。有什么委屈,可不要闷在肚子里。”

芥子听他这么说,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跟郑金龙下了几盘棋后,就回家吃饭去了。

郑文泉目送着芥子走了,就打开一瓶酒来喝。喝了两杯,正好王和平过来串门,郑文泉就炒了个花生米,和王和平两个人一边吃花生米一边喝酒。

那一天,他真的太高兴,很快就喝醉了。一边喝,一边说“杨致行,我让你再得意。社会主义也是讲规矩的。”

芥子回到家里后,鼓足勇气对杨致行说,“爸。我不喜欢这个专业,想退学,明年争取考个自己喜欢的热门专业。”

上了大学后,芥子也明白了,计算机、金融、管理是热门专业,采矿、考古、环保是冷门专业。热门专业出来好找工作,冷门专业出来不好找工作。

杨致行听芥子这么一说,有点生气,铁青着脸过了半天才说:“你对搞环境工程没兴趣,可你毕竟是上大学了。我小时候的梦想,也是想考大学。可是没有那个机会,小学毕业就失学了。你现在已经考上了大学,竟然对专业不满意。其实任何专业,只要你坚持干下去,都会学有所成。”

芥子说:“这么个冷门专业,就是坚持下去,也找不到工作,有什么用呢?”

杨致行说:“一方面,这个专业是你考上的,说明你的水平只够上这个专业。你就是再复习一年,也不一定能考上比这更好的专业。”

芥子听杨致行这么说,心里很是不爽,就争辩说:“我明年肯定能考个好专业。”

杨致行摆摆手,制止了芥子的话,接着说:“另一方面,你既然考上了这个专业,就说明与这个专业有缘。实际上,冷门专业不一定是坏事呢。”

芥子问:“考个冷门专业怎么能不是坏事呢?”

杨致行说:“《东周列国志》上,有个孙叔敖戒子的故事。孙叔敖是楚国的丞相,为楚王立了大功,却一生廉洁,家无余财。孙叔敖有子孙安,但他自知孙安只是碌碌庸才,临终时对孙安说,‘我给楚王立了大功,我死以后,楚王肯定会给你封地。你不要接受那些肥沃的好地,只要最贫瘠的寝邱就可以了’。孙安遵从父亲的遗训,拒绝了楚王所封的好地,只要寝邱作为封地。结果,寝邱因为偏远瘠薄,无人相争,孙安及其子孙就世代守在那里,繁衍生息。而其它的肥沃好地,因为争的人太多,得到封地的人都是不几年就被别人挤走了。”

芥子听到这里,无话可说,只好乖乖地答应回去上学。

过年后,郑文泉留心到芥子又要坐火车去上学,就很纳闷。

想着:“芥子是不是不好意思让大家知道被学校开除了,故意使出的障眼法?”

又专门跑到杨致行家打探情况。问杨致行,“杨芥子不是说过年后就不去上学了吗?”

杨致行心里嘀咕:“他这么关心杨芥子干什么?”但没有说出来。只是说:“他想退学可不行,我逼着他走了。”

隔了两个月,郑文泉就又写了第三封信,还是挂号寄出去的,只是这次不再匿名。

关于杨芥子的爷爷杨奉业在解放前当过国民党闾长的问题,群众多次向贵校反映,不知你们学校为什么不做处理?

如果再不做处理,我就要去国务院上访,告你们不作为。

落款是:山河镇一个老共产党员 郑文泉

学生处的李老师收到这封信后,看到来信地址,就写了封回信。郑金龙在邮局拿到信后,就回去交给了爷爷郑文泉。郑文泉拆开信一看,写的是:

郑文泉同志,你好。

你的来信我们已经收到。对你及相关的群众来信,我们经过仔细研究,决议如下:

杨芥子同学品学兼优,历史清白,符合我校招生政策的有关规定。

如你对我校的招生政策有什么疑问,请咨询我校招生处。

附:招生处的联系方式。

落款是:北京兴华大学 学生处 李老师

郑文泉读了来信,知道写举报信是徒劳,坐在床上愣住了。

过了半天,他站起来揪住郑金龙就打。

一边打,一边说:“我揍死你个不成器的家伙。同样是农民家庭,人家杨芥子就考上了大学。你怎么连个二学都考不上?”

郑金龙被打得莫名其妙,说:“你打我干嘛?杨芥子从小就品学兼优,你又不是不知道。”

郑文泉说:“这我倒也知道,只是感觉不对劲。你想想,他家是群众,咱家可是干部。他爷爷解放前当过国民党闾长,解放后还被批斗过。”

郑金龙挨了郑文泉的打,又听到郑文泉说出这么蛮不讲理的话,火气就上来了,质问道:“群众怎么了,就比干部低人一等,不配上大学?你抓住他爷爷当过国民党闾长不放,可他姥爷还是老革命呢,你怎么不提?况且,爷爷是爷爷,孙子是孙子。谁家三代以内能都是完人?就拿你来说,别说三代了,连两代都没出去。你爸爸是个汉奸,你不照样是党员吗?”

郑文泉听到这里,颓然地瘫坐在床上。

过完春假后,杨芥子知道退学是不可能了,就安心在学校呆了下来。心念一转,看法也就有了转变。专业虽非自己的理想专业,但学校的确是一个好的大学。教学楼、体育馆、实验室、自习室、食堂、医院应有尽有。学校周围商铺众多,书店林立,还紧挨着国家图书馆,果真是读书治学的好地方呢。何以见得?有诗为证,

左可钻学问之书,右可健强身之体。

进可观繁华之所,退可居幽静之处。

上可求高深之技,下可守温饱之身。

分门别类琳琅目,明德求善真大学。

一天早上起来,芥子正在操场跑步。忽然看到了漫天的沙尘,遮天蔽日,心里惊恐不已,不知是怎么回事。回到宿舍后,只见大家都在围着窗户看。朱京说,“这就是沙尘暴,几乎每年都回来几次。”

许江问,“北京怎么还有这玩意儿?以前没有听说过啊。”

何白山说,“那是因为我们把北京想得太好了。”

吕广礁说,“应该还是宣传部门把北京神话了。只说北京的优点,没说北京的缺点。”

鲁泰说,“北京哪能没缺点?我刚来北京时,住在亲戚家,还停过一次电呢。”

刘安华说,“作为首善之区可真不容易,停一次电就被你记下来了。我们老家每天都停电,也没人说过什么不是。”

转眼要放暑假了,学校要求每个大学生都进行暑期实践。就是利用大学生的聪明才智,干一些对人民有益的事情,也增加自己的社会经验。

芥子回到了老家后,开始寻找暑期实践的机会。

别人一听说芥子是大学生,都很羡慕。但一提实践的事情,就没人吭声了。是啊,连大学生都没有见过几个的地方,怎么能有大学生实践的机会呢?

过了几天,李喜顺听说芥子读的是环保,就跑来对芥子说,“丹河水库被污染得那么厉害,你如果利用你学的知识把丹河水库变干净,岂不正好?”

芥子跟着李喜顺来到丹河水库,果然见丹河水库是又黑又臭,而丹河造纸厂的黑水还在不停地往水库流。

芥子仔细观察了一阵,建议李喜顺先从控制污染源入手,买一套废水处理设备,把丹河造纸厂的废水处理干净后,再排入水库。

李喜顺说,“废水处理设备我们已经有了。”

说着,就带着芥子走到了废水处理车间。

芥子看到废水处理车间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就问,“有这么好的设备,你们怎么让它闲着呢?”

李喜顺说,“用不起啊。我们纸厂现在是微利,不开废水处理车间还能勉强维持。如果开了废水处理车间,就要赔本了。”

芥子问,“既然你们不计划用废水处理车间,可为什么要修建它呢?”

李喜顺说,“上级要求修建的,不修就要关纸厂。可修好了,又用不起。现在,也就是上级来检查时开一阵。”

芥子问,“别的纸厂也是这样吗?”

李喜顺说,“别的纸厂也一样,修了废水处理车间,却用不起。因为大家都不处理废水,就你一家处理,你的成本就比别人高,就没有竞争优势。”

芥子说,“看来要想处理好废水,只能依赖国家强制了。”

李喜顺说,“不仅国家得强制,而且得落实到位。咱们这儿的化肥厂,就是政府强制要求他们把废水处理好后再排放。他们却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白天把废水存起来,晚上再偷偷排放出去。”

芥子说,“如此看来,废水处理不好是政策层面的问题,而不是技术层面的问题。技术已经有了,政策还没到位。”

李喜顺说,“你这就说对了。”

芥子问,“那你既然已经有了技术,还找我干什么呢?”

李喜顺说,“你是大学生啊。我就想看看你有什么别的办法,又不需要花钱,又不需要投资,很轻易就能把丹河水库的水变好。”

芥子听了,无奈地说,“我是大学生,可不是魔术师,吹口气就能把水质变好。”

李喜顺说,“没办法也没关系。我就想跟你谈谈,你以后有什么先进技术留心一下就好。”

芥子说,“好”,就告别李喜顺回到了家。

回到家后,芥子四处打听,跑断了腿,依然没有找到任何实践的机会。

杨致行见芥子天天闲得发慌,就对芥子说:“既然你有时间,干脆把《易经》好好看看吧。”

芥子却不愿意学这种封建迷信的东西。

杨致行见芥子不肯学《易经》,又说:“咱家那猪圈已经有一年没有清空了。要不,你去把猪圈清空一下?你半年的学费,还指望着这两头猪呢。”

芥子已经彻底断绝了暑期实践的念头,也实在找不到更好的事情可干,于是就答应了去清理猪圈。

芥子用了一星期时间,把家里的猪圈清空了。在一锹一锹清理猪圈的同时,芥子仔细地考虑了一下人生。芥子意识到,即使考上了大学,芥子依然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农家子弟。为了在这个社会上生存,前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这么想着,正好冯援朝从旁边经过。他看见芥子在清理猪圈,就问“大学生怎么也干这种活儿?”

芥子没有吭声。

清理完了猪圈,芥子闲来无事,去找陈守信。

陈有智说,“陈守信没有考好,早早地回学校补习去了。”

芥子听了,离开了陈家,决定去蒋红兵的煤矿看一看。

远远地看见了工人住的工棚,是临时用砖搭起来的简易房子,上边用油毛毡搭的屋顶。窗户用塑料布糊着。

芥子走近一看,屋子里黑咕隆冬的。工人们正蹲在屋子前边吃饭,碗里是白米饭配咸菜。

芥子就过去打招呼,问,“老乡们好,你们都在这工作吗?”

工人们见过来一个当地人,就说,“是啊。”

芥子接着问,“你们都是什么地方的人啊?”

工人互相看了一眼。有个工人操着外地口音说,“我们来自全国各地,大部分是四川的,第二是河南人,另外还有几个安徽人和你们山西人。”一边说,一边指给芥子看。

芥子以前将这些人统称为外地人,并不清楚他们也可能来自不同地方。今天一问,竟然来自好几个省,不仅有点惊讶。尤其是听到里边还有几个山西人,就好奇地问那几个山西人,“你们是山西什么地方的呀?”

一个工人说,“我们是从运城过来的。他们都是挖煤的,我们不是挖煤的。我们有自己的拖拉机,是在井上拉煤的。”

芥子惊奇地问,“运城那么远?你们居然开着拖拉机过来?”

那个工人说,“没多远,早上一大早起来,晚上就到了。”

芥子想了想,说,“也是,现在都有公路了,开起来很快。我爷爷以前走路去运城,要走好几天呢。 ”

顿了顿,芥子接着问,“相隔这么远,你们是怎么知道山河镇有个煤矿需要工人的呢?”

这时候,旁边一个穿着整齐的工人说,“他们几个是我喊来的。我们以前在一起修过路,就互相留了联系方式。我得知这儿需要拉煤的工人和拖拉机,就问他们愿意不愿意过来,于是他们就来了。”

芥子问那个穿着整齐的工人,“你是工头儿?”

这个工人说,“我不是工头儿,只是个干活的。哪里有活儿干,我就喊大家一起去。”

芥子问,“你是哪里人?”

这个工人说,“我是安徽人。”

芥子说,“我有个大学同学也是安徽人。”

这个工人听了,问,“你是大学生啊?”

芥子说,“是”。

旁边的工人们听说芥子是个大学生,都停止了吃饭,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都说,“怪不得呢,一看就像个文化人。”

“大学生,真厉害。”

这时,一个满脸黑乎乎的工人问芥子,“你在什么地方上大学呢?”

芥子说,“我在北京上大学。”

那个满脸黑乎乎的人就说,“我弟弟也在北京上大学,你认识他吗?”

那个穿着整齐的工人就说,“你以为北京是山河镇啊,都互相认识?北京那么大,哪可能恰好认识你弟弟?”

芥子就问,“你弟弟叫什么名字?”

那个满脸黑乎乎的人说,“他叫刘安华。只知道他在北京上大学,忘了是哪个学校。”

芥子听了很激动,说,“刘安华就是睡在我下铺的兄弟啊。”

原来,这个人正是刘安华的哥哥刘安中。

刘安中虽然看着很沧桑,但眉目和个头却和刘安华差不多。

芥子邀请刘安中到家里坐坐。刘安中却不好意思起来,坚持把脸洗干净了,才跟着芥子走。

蒋佳洁见芥子从煤矿领回一个外地人,很是担心。听芥子说是大学同学他哥,才放下心来。给刘安中做好饭,让他好好吃了一顿,刘安中千谢万谢地走了。

送走刘安中后,却看见卫向东领着女儿卫晶晶进来了。

卫向东的女儿卫晶晶,从小一直在城里读书,但成绩不怎么好。眼看这么下去铁定什么也考不上,卫向东不禁着急起来。听说芥子回来了,就希望芥子能给卫晶晶补一下课。

芥子正闲着无聊,就答应了。

于是暑假剩下的一段时间,就是每天给卫晶晶补半天课。

有一天正在家里给卫晶晶补课,蒋佳洁从外边回来了,跟芥子说,“冯志军死了。”

芥子大吃一惊,问,“怎么死的?”

蒋佳洁说,“他开着大卡车运煤下山,刹车失灵,掉到很深的沟里去了。”

芥子说,“哎呀,真是太可惜了。我刚想着哪天去找他玩呢,怎么就出了这种事呢?”

蒋佳洁说,“的确太可惜了。现在冯援朝下山去找冯志军的尸首去了。那么深的沟,也不知能不能找回来。”

芥子走到冯志军家,只见冯保山一边哭,一边说着,“怎么不是我死了呢?我活这么大干啥呢?”

而周忠燕则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儿子,不停地抹眼泪。

郑金龙也到了,站在旁边说,“周忠燕,人死不能复生,你不要过分悲伤。我和冯志军是兄弟,我一定会帮助你的。”

芥子看到这里,也说了一些安慰的话。

九月份开学,芥子就回去上大学了。

开学后的班会上,同学们要互相交流暑期实践经验。

鲁泰说:“我在省食品安全局,负责群众的接待工作。”

吕广礁说:“我在市工商局,帮助设计了一个企业的网站。”

何白山说:“我在我们当地的炼油厂,检验了产品的质量。”

轮到刘安华了,刘安华说:“我没有找到实践的机会,没有什么可说的。”

听刘安华这么一说,一片哗然。

“刘安华真是太懒了。”

“只要找,怎么可能找不到呢?”

“没有实践,综合成绩就会扣分,刘安华这不是破罐子破摔吗?”

马上要轮到芥子了,芥子心里不免紧张起来,因为他也没有找到实践的机会。芥子硬着头皮站了起来,头脑飞速地旋转着,说了句:“我暑期的实践就是掏猪圈。”

听到芥子这么一说,一阵窃窃私语。

芥子定了定神,接着说:“很羡慕同学们能在各个单位实习,我也很理解刘安华找不到社会实践机会的感受。在暑假一开始,我也想找个体面的实践机会,利用学到的知识帮助需要的人。但是,我与刘安华一样,父母都是农民,找不到实践的门路,就只好在家里呆着。我暑假的实践,也就成了掏猪圈。为了供我上大学,我的妈妈养了两头猪,这两头猪是我一学期的学费。我利用暑假时间,把猪圈掏空了,稍微减轻了一下我父母的负担。因为,如果我不掏猪圈,就得他们掏猪圈。虽然只是掏了个猪圈,但我也有自己的感受。我的感受就是,我能上大学是多么的幸运。在去年的时候,我还经常抱怨专业不好。而在暑假掏了几天猪圈,却让我认识到了我的局限性。我一个乡村的农家子弟,能上大学已经很好了,哪里还敢抱怨专业不好?知识是改变我命运的唯一机会。既然我已经成功地迈出了第一步,从今以后,也不会再有任何抱怨。”

说到这里,教室里竟然响起了掌声。

大家都讲完后,将实践报告交给了辅导员老师。

辅导员老师看了看芥子的实践报告说,“正规的实践报告,要求有单位的公章。”

芥子的实践报告,只是关于在家里掏猪圈的事情,哪里有什么公章?

老师说,“我去系里说说,帮你通融通融吧。”

过了几天,老师找到芥子说:“系里不肯通融,说全校去年社会实践达标率百分百,今年不能比去年差。上级部门会下来抽查,万一查到你这个没盖章的,就全完了。”

芥子问:“刘安华连实践报告都没有,他怎么办?”

老师说:“我也得跟他说一下,让他想方设法补上来。”

芥子拿着实践报告,不知该如何是好。后来,听一个师兄说:“你在村里干的活儿,找你们村里盖个章不就成了?”

芥子将实践报告寄给杨致行。杨致行提了一斤汾酒,找到村长钱念党,盖好村里的章后,又给芥子寄到了学校。

把芥子的实践报告寄出去后,杨致行回到家里,长舒了一口气。刚坐下,就看见王和平来了。

杨致行赶紧把王和平让到屋子里后,还没说两句话,王和平就又哭了起来,对杨致行说,“兄弟啊,女儿死了,我的心也空了。”

杨致行拍着王和平的后背说:“大哥,你得节哀,保重自己的身体啊。是儿不死,是财不散。王新梅已经死了,你哭又有什么用呢?你现在还得振作起来,给你家二女儿奋斗啊。”

王和平说:“我年轻时候心肠硬得像块铁。休前妻李喜霞时,她哭得死去活来。我想女人如衣服,大不了再买一件罢了,狠狠心还是将李喜霞休了。谁料李喜霞想不开,竟然很快就死了。听说李喜霞死了,我也没有怎么痛心,想着女的就是脆弱。哪想到有一天自己会为一个死去的女的伤心成这样?”

杨致行说:“以前死的是别人家的女儿,你当然不伤心了。现在死的是你自己的女儿,你不伤心才怪呢?如果你能像对待自己的女儿一样对待别人的女儿,不知会少多少麻烦呢?”

王和平说:“唉。也可能真是报应呢。本来李喜霞给我生了儿子王清流,我却把母子二人都赶走了,儿子也跟他舅舅姓成了李。娶了小甜甜后,我想大不了再生个儿子罢了。谁料,生了两个女儿后,国家搞起了计划生育,不准生第三个了。所以,我就后来一门心思想让大女儿招个女婿,弥补没有儿子的遗憾。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不仅没有招到女婿,反而连女儿都没了。”

王和平说完,又嘤嘤哭了起来,说,“我现在啥也不想了,就想我的女儿。”

杨致行听了,只好拿出酒来,陪着王和平浇愁。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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