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回 英雄凯旋

杨奉业回到家后,调养了两个月,终于能慢慢下地走路了。这时候,周玉珍肚子里的孩子也出生了。杨奉业看到是个儿子,就取名叫杨致行,“君子讷于言而敏于行”之意。他希望儿子长大以后多干事,少说话。

有了儿子,杨奉业却高兴不起来,因为这么多年来,他的好几个小孩都夭折了,他不确定杨致行能活多长时间。

杨奉业年近五十,本来身体就不是太好,但好歹还是能下地种那十亩地的。但自从被毒打后,身体就垮了,什么重活也没法干。

想到全家的重担只能落到玉珍身上,杨奉业就悲从中来。他连自己都养不活,还怎么养活孩子?

他每每想起被冯保山举报,就气得浑身发抖。

想着跟冯家虽然不是沾亲带故,但也无冤无仇,自己和冯保山的父亲冯俊生还是从小长大的伙伴,没想到冯保山居然这么心狠。

而冯保山自从回到家后,冯俊生就在忙着给冯保山张罗婚事。

媒人起先介绍了孙永莲给冯家。在冯俊生看来,孙永莲要才有才,要貌有貌。配冯保山最合适。

冯俊生也很早就听说过孙家。听到媒人来提亲,当场就同意了相亲。相亲那天,媒人领着冯家人到了孙家。冯保山见了孙永莲后,心跳不已。于是,两家就订了亲。

订亲没几天,冯保山却心神不宁起来。因为,他听别人说孙家是地主成分,心里犹豫不决起来, “这姑娘哪里都好,可惜就是成分不好。”

又过了两天,成分问题成了他头脑中挥之不去的阴影。他感觉自己作为一个共产党员、革命军人,实在无法接受未来的妻子是地主成分,“婚姻是人生大事,我难道娶个地主崽子不成?那可就是一辈子的污点。”

这么想定,他就对冯俊生提出说要退亲。

冯俊生一听冯保山说要退亲,勃然大怒,“孙永莲这么好的姑娘打着灯笼都难找,哪能说退就退?何况,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既然订了亲,就不能退。”

冯保山反问道:“你没看过《小二黑结婚》?现在都是自己做主,自由恋爱。”

冯俊生说:“反了你了,当了两天兵,分不清老几了,还自己做主。”

但冯保山坚持不让步,说,“哪怕不结婚,也不能娶个狗地主的崽子。如果不退亲,我以后就不回家了”。

冯俊生没想到儿子这么看重成分问题,知道儿大不由爷,他只好同意了。

接下来的一年,冯俊生又给冯保山安排了好几次相亲,但每次都是不了了之。

忽然有一天,冯俊生来喊杨奉业去帮忙记账,原来冯保山终于定下来,要娶亲了。

杨奉业问,“要娶谁家的姑娘?”

冯俊生说,“这孩子,真不知道怎么想的。给他介绍了那么多个好姑娘他不要,却偏偏相中了赵簸箕。”

杨奉业问,“赵簸箕可是赵登云在外边当货郎时捡来的那个女儿,赵扁担的妹妹吗?”

冯俊生说,“正是。”

杨奉业说,“赵簸箕挺好的啊。”

冯俊生不高兴地说,“赵簸箕除了成分好,是贫农,哪一点能比得了孙永莲?论模样,还是论个头?”

杨奉业说,“现在的小伙儿,跟我们这一辈人不一样呢。我们这一辈人,先看人品。现在的小伙儿,却是先看成分。”

冯俊生说:“冯保山目光太短浅了。成分嘛,不过是共产党过来的流行词,说不准哪天就不流行了呢。哪能为了一时的流行,就误了终身的大事呢?”

杨奉业就对冯俊生说:“权当是学诸葛亮,丑妻家中宝了。事已至此,你又能怎样?”

冯俊生叹了口气,只是摇头说:“哎。自从当兵回来,就一点都不听话了。”

冯保山结婚后,赵簸箕也很勤快,两口子相敬如宾,小日子也就过起来了。

过了几个月,眼睁睁看着麦子一天天变熟,杨奉业却高兴不起来。

他年轻时当过割麦客,还专门跑到运城去割麦,按理说,割麦子是拿手好戏。可今年,他的身体被打垮了,他担心周玉珍一个女人没有力气收割家里的八亩麦子。

他正盘算着:“自己虽然身体垮了,但是地还要要下的,因为这是一年的口粮啊。哪怕就是爬着去地里,也要把麦子收割回来。”

隔了几天,他发觉自己不需要考虑如何收割家里那几亩麦子的问题了。因为要搞农业合作社,家家户户的地都充了公。一个村被分成了几个队,由队里组织劳动力统一收割,统一播种,按每个人出的工统一分配。

一个男子壮劳力一天的劳动成果算为一工,一个女子壮劳力一天的劳动成果算为七分工,一个十岁以上的小孩一天算半工。

这样,杨奉业家的地和黄牛一起充了公,入了农业社。

而在农业社,杨奉业因为身体不行,干活儿还比不过一个女子,只能按照小孩算成半工。

周玉珍则因为人高脚大,比一般的男子都有力气,就按一天一工来算。

这样从家庭的整体考虑,虽然杨奉业的工分少,但周玉珍的工分多,倒也不比别家差多少。

每天早上八点到队里报到,下午四点收工回家。

刚加入农业合作社时,杨奉业非常高兴,因为不担心家里的庄稼没人收了。虽然自己挣的少点,但是精打细算应该也能应付下来。

过了一段时间,杨奉业就不喜欢农业合作社了。因为没加入农业合作社以前,还有农忙和农闲之分。农忙就那么几个月的播种和收获时间,一旦播种和收获完了,就是农闲时间,他就可以利用这段时间读书写字。他那本《泽州集》写了多年,一直没有机会完成。现在天下太平,他就想重新拾起来,把书写完。

现在可好,一年到头不得闲。庄稼收割完了,也播种好下一季了,村里又要兴修水利。

卫昆玉带领社员,来到河边,挖石头,砌引水渠。

一直修到过年,每天起早贪黑,才修了一里。卫昆玉说,我们这引水渠一直要修五里。要将我们村的千亩旱田,全部变成水浇地。

杨奉业听到这样的豪情,虽然心里有点不高兴,但也想通了。因为,水浇地肯定要比旱地产量高。

要过年了。队里清点了一下余粮,除去交给国家的公粮,队里纳的提留,剩下的全部按出的工分给了队员。

自从加入合作社以来,杨奉业和周玉珍一共挣了252个工。折换成了200斤细粮,500斤粗粮,100斤白菜,还分了十斤油,二斤肉。

细粮就是麦子。粗粮则包括玉米、大豆、谷子。

领到粮食后,杨奉业感觉一年的辛劳也值了。

周玉珍发了面粉,蒸了很多馒头过年走亲戚用,还专门给杨致行蒸了个硕大的口龄馒头,一边蒸,一边说:“吃了口龄馒头,一年吃饭不发愁。吃了口龄馒头,一辈子衣食无忧。”

因为杨致行属蛇,又特意给杨致行蒸了个蛇形馒头。

蒸了馒头后,又蒸枣山,准备过年时敬神用。

除夕夜周玉珍就将肉切成细细的粉末,准备过年时包饺子。

杨致行只有过年的时间才有机会吃肉,看到妈妈在准备做饺子,口水都流出来了。

杨奉业看到杨致行在流口水,就拿了一小块面,里面放了一点饺子馅,在火上烤熟了喂杨致行。杨致行吃着这个烤的饺子,津津有味。

对于农业合作社,杨奉业非常满意。辛苦是辛苦点,但是从来没有饿过肚子。尤其在过年的时候还能吃上肉,在他看来,社会主义已经实现了。

不仅杨奉业这么想,山河镇的每个人都是这么想的。过年前,卫昆玉和沈巧英把分的东西拿到家里后,越看越高兴,就高兴地在家里跳起舞来。跳了一会儿舞,沈巧英就取出纸和笔,给远在上海的儿子郑文泉写了封信,说家里分了很多东西,吃都吃不完。

郑文泉虽然是上海棉纺厂的工人,却经常吃的是过期的粮食,还经常吃不饱。现在他得知老家生活富足,就辞了职,回老家来了。一回到老家,就也进入了村里的党支部。

进入党支部没几天,就有一个重大任务分了下来,即迎接赵扁担回家。

因为抗美援朝战争结束了,志愿兵要复原回家了。尤其赵扁担是一级战斗英雄,上级指示山河镇一定要隆重迎接。

党支部就决定,由冯保山亲自去县里接赵扁担回来,卫昆玉带领全村男女老少到村口迎接。郑文泉则负责组织音乐队,一路锣鼓喧天把赵扁担送回家里。

冯保山回到家里,就跟冯俊生说了过两天要去县里接赵扁担回来。第二天,冯俊生在和杨奉业闲聊时,就谈论起了赵扁担。

杨奉业说:“赵扁担,那小伙儿我记得,又高又帅,精干着呢。”

冯俊生说,“当年征兵时,别人都是争着抢着去,唯独他不愿去。谁料到出去那么多人,唯独他成了一级战斗英雄。”

杨奉业说,“赵扁担这小伙儿有主见,他是不干则已,要干就要干好。”

冯俊生说:“他在部队英勇善战,立了大功,还当上了团长呢。部队让他留在省城,但是他非要回老家不可。”

杨奉业说:“那当然,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草窝啊。”

赵扁担要回来那天,全村男女老少都在大槐树下集中,迎接英雄的凯旋,人们纷纷说,“一级战斗英雄全国也没多少个,咱们山河镇就出了一个,真是了不起”。

说话间,只见一辆马车远远地驶来,上边隐隐约约可见坐了四五个人。

驶到跟前,马车停了,冯保山首先跳了下来,紧接着旁边的几个人也跳了下来。然后,赵扁担身穿新军装,胸佩大红花,拄着两根拐杖,也下了车。

赵扁担下车后,与乡亲们一一握手。大家看着赵扁担,都很惊讶,这个人是赵扁担吗?以前多帅的一个小伙,浓眉大眼,国字脸,大高个。眼前的赵扁担,满身伤疤,左腿只剩半截,右脸腮帮子塌陷得都快没了。很多小孩子见到赵扁担这副模样都被吓哭了。

郑文泉见状,赶紧让音乐队响了起来,才压住了小孩的哭声。

跟村里人打完招呼后,卫昆玉又扶着赵扁担上了马车。然后音乐队开道,把赵扁担送回了家。到家后,一堆人就围着赵扁担问:“你被打成这样,国家管吗?”

赵扁担说:“国家给我发了残疾军人证。凭此证,每个月都能领到国家发的生活补助。”

接着,赵扁担自豪地从衣服口袋里拿出自己的残疾军人证,说:“我这是国家评定的最高残废等级,一级一等残废。”

冯俊生一看赵扁担的残疾证,封面上写着“中国人民志愿军一级乙等残废军人证”。他暗暗纳闷,就问赵扁担:“你确定这是最高残废等级?”

赵扁担说:“我这是货真价实的一级一等残废证。在朝鲜战场,我指挥我团一千多人如匕首一样将美军一个师与其后方切割开来,与兄弟部队一起将其包围。为了救援这个师,美军大部队也是真够拼命的,发动一万人的部队对我团进攻,妄图突破我军战线,将他们那个师救出来。我在出发前,已经向军长立了军令状。只要我们团有一个人在,就决不能让敌人的诡计得逞。”

赵扁担说到这里的时候,又恢复了往日的英雄气概,脸上的表情满是坚毅。双拳紧握,差点扔了拐杖站起来。

但这么晃了一下,导致身体不稳,几个人眼明手快,赶快扶住了赵扁担。

赵扁担说到这里,喘了口气,说:“最终,我团以一敌十,挡住了敌人飞机、大炮的狂轰滥炸。为我军歼灭敌军整师赢得了时机。志愿军创造了全歼美军一个师的记录。”

赵扁担说到这里,眼睛闪烁着的明亮光辉,又黯淡下来,说:“全歼美军的消息,我是后来才知道的。我团为了抵抗美军的进攻,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全团最后只活下来十来个人。我当时也身中数弹,昏了过去。”

赵扁担说到这里,眼睛都湿润了:“后来志愿军在打扫战场的时候,发现我还有气,将我送到后方才抢救了回来。

醒来后,我第一件事就是要求回到部队,为死去的战友复仇。但医生让我安心养伤。直到后来,我才意识到,那一战,我断了两根肋骨,一侧腮帮子被打穿,丢了半条腿。再也回不了战场了。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机会照镜子。后来,当我,终于有机会看到了镜子中的自己,顿时沉默了,没想到竟然成了这么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在退役前,部队里负责评级的对我说,‘因为你功劳大,受伤重,被评为一级甲等残废军人。’

我一听就火冒三丈,对他说,‘你以为我是傻瓜呀。老子出生入死,打完老蒋打美帝。经历了多少枪林弹雨,现在人不人,鬼不鬼地成了这个样子,才评个一级甲等。我这可是货真价实的残废,小王功劳不如我,只是掉了几根脚趾头,还评了个一级一等。你必须也给我评个一级一等。’

这个评审的人说,‘甲等是最高的等级了。小王的乙等,比这甲等还差一级呢’。

赵扁担喘了口气,接着说:“我就教训这个评审的人,你们这些文官,从来没有上过战场,就只知道拿着笔说瞎话。老子就是没上过学,也知道第一名比第二名好。老子就要一等”。

冯俊生问:“后来怎么了?”

赵扁担说:“那个评审的人还想争辩。我就挥着拐杖揍他,老子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谁也不怕。最终,他只好给我评了一级一等”。

听到这里,冯俊生说:“坏了。”满屋子的人都哄堂大笑。

赵扁担问:“怎么坏了?”

冯俊生向赵扁担解释了半天,赵扁担终于明白了过来,此“乙”非彼“一”,一级甲等的确是最高等级。赵扁担脸色当即沉了下来,趁马车还在院子里,就坐上马车去了县里。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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