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回 西风东渐

上回书说到,咸丰帝真是个苦命的皇帝。在位期间,内忧外患,自暴自弃,年纪轻轻地就去世了。

结果咸丰帝一去世,轰轰烈烈的太平天国就慢慢地冷了下来,本来三天两头来骚扰的洋人,也不来了。于是,清朝又苟延残喘了下来。

这是怎么回事呢?

原来,这些老牌帝国都遇到了麻烦。

英国在其殖民地爆发了印度民族大起义,所以腾不出手来侵略中国。

在法国,共产主义正蒸蒸日上,巴黎公社将法国社会搅了个天翻地覆,哪有功夫侵略中国?

美国呢,正因奴隶制的问题发生内战,南方和北方政府打得不可开交。

俄国呢,在克里米亚战争的失败导致内外交困,民怨沸腾,全国到处都是农民起义,正在战略收缩,连阿拉斯加都卖给了美国,自然也没有精力来中国惹是生非。

这些老牌帝国主义无暇他顾,也就给清政府赢得了喘息的时间。

而且,在咸丰帝死前,太平军发生了内讧,这就是天京事变。

天王洪秀全为了对付东王杨秀清,利用北王韦昌辉杀害了杨秀清及其亲信6千余人,犹嫌不足,两个月总共杀了文武官员2万人。洪秀全后来见韦昌辉的势力变大,又利用翼王石达开来天京靖难,凌迟处死北王韦昌辉,将其尸体寸磔,割成许多块,每块皆二寸,挂在各处醒目的栅栏处,标上“北奸肉,只准看不准取”的字样,真是厉害之至。一场天京事变,就导致几万中国人被杀。

天京事变直接导致东王杨秀清和北王韦昌辉被杀、翼王石达开出走。天京事变发生后,太平天国虽然看着仍似轰轰烈烈,但实则已经元气大伤。

天京事变后,洪秀全的堂弟洪仁玕从香港来到了南京。洪秀全任命洪仁玕为军师、干王。1859年,为了重振太平天国,洪仁玕颁布了向西方学习的《资政新篇》。

《资政新篇》

一、用人察失,严禁朋奸。

二、革除腐朽习俗。

三、仿效西方国家,实行新的社会经济政策。

四、采用新的刑法制度。

《资政新篇》是太平天国在濒临灭亡前的背水一试,是中国第一个全面向西方学习的纲领。可惜的是,还没看到什么成效就因太平天国失败而流产了。

而为了镇压太平天国,清军也争着向西方学习先进技术,这样就开启了洋务运动。

《洋务运动》

中学为体,

西学为用,

师夷长技以制夷。

洋务运动以奕忻、曾国藩、张之洞等人为代表,只学技术不改体制,致力于发展中国的军事、民用、教育等事业,并创办了一批近代工业。没有了西方列强的干涉,清政府就可以喘息下来,从容不迫地实行洋务运动。本来危如累卵的局势,就又稳定住了,这样就开始了同光中兴。

当然,这种喘息对全世界而言,机会是均等的。

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德国和意大利完成了统一,与中国一衣带水的日本则进行了明治维新。这三个国家,从此跻身世界一流强国之列。在日后侵略中国的国家里,又多了三个强国。

尤其是日本在明治维新时推行 “脱亚入欧”国策,从政治体制、经济体制、到社会生活方面全面向西方学习,国力一下实现了质的飞跃。

日本有史以来,一直没有改朝换代,号称万世一系,一直是天皇统治,且一直受中国的影响。唐朝时,日本多番派遣唐使到中国学习。日本的宗教、文化、制度,很多都源于中国。1853年,美国将军佩里打开了日本的大门,日本深受刺激,乃决定全面向西方学习,奋起直追。

1868年4月6日,明治天皇率文武百官在京都紫宸殿向天地神明宣誓,誓文如下。

《御誓文》

一、广兴会议,万机决于公论。

二、上下一心,盛展经纶。

三、官武一体,以至庶民,各遂其志,毋使人心倦怠。

四、破除旧有之陋习,一本天地之公道。

五、求知识于世界,大振皇国之基业。

我国即将进行前所未有之变革,故朕躬身先众而行,向天地神明宣誓,定斯国是,立万民保全之道。盼众卿亦念兹在兹,同心戮力。

因誓文共五条,亦称《五条御誓文》。

  • 第一条,点明采用西方的议会民主制度。这与洋务运动只学技术,不改体制形成鲜明对比。
  • 第二条,强调了上下一心。仅此一条,就大踏步地甩下了后来一再陷于帝后之争的中国。
  • 第三条,首先强调了政府和民众的共同参与,截然不同于中国由政府主导,而不允许民众参与的 “勿谈国事”。其次提出了毋使人心倦怠,这也与中国截然不同。由于清朝像防贼似地防着人民,什么事情都是当官的说了算,不让人民参与,结果带着带着,就将全体国人带成了一盘散沙,朝廷也成了孤家寡人。而日本人民则能通过各种途径参与政府决策。结果就是,与中国的动辄推翻政府相比,日本人自明治维新以来,政局一直稳定,即使在二战后兵败如山倒的时刻,也没有日本人借机推翻天皇制度,反而是绞尽脑汁保留天皇制度。可见,日本的确是官民一体,没有人心倦怠。
  • 第四条,以天地公道为基准,不拘泥于祖宗家法和陈规陋习。
  • 第五条,“求知识于世界,大振皇国之基业”颇似于中国的口号“努力学习,振兴中华”。相同之处在于,中国的口号经历了时间的考验,日本的口号也经历了时间的考验。不同的是,与中国的口号相比,日本的口号更具体。首先指明了要向世界学习,而不是向英国、美国学习,也不是向俄国、中国学习,也不是从故纸堆里学习,而是向世界学习,这样就不拘泥于片面的知识。而中国的努力学习,只是让学习,而没说向谁学习,因此,就有可能产生越学越偏、学而无用的问题。其次,指明了国体,是皇国,而不是民国、也不是共和国。而中国的国体之争,则让各派之间纷争不休,甚至几番将中国社会撕裂成了碎片。

《五条御誓文》,简明扼要,高屋建瓴,定了日本的国是分针,拉开了明治维新的序幕。日本因此成为世界强国,遥遥领先于亚洲诸国,甚至比块头是日本好几倍的中国还强大。

日本与中国一样,沉睡了几千年,一旦醒来,身手竟然是如此矫捷。

亚洲的诸多邻居,无论是中国还是印度、无论是越南还是朝鲜,都与日本人睡得一样久,但却都没有日本人醒来得一样快。

究其原因,不能不将之归因于《五条御誓文》在举国上下产生的共识作用。

在日本明治维新的时候,中国人并没有将东邻的举动看得多么重要。唯有当时出使日本的黄遵宪注意到了日本的变化趋势,说“日本明治维新以来,尤注意于求富,繁殖物产、保护本国物产为先务,观其学校,分门别类,亦骎骎乎有富强之势。”

黄遵宪并写诗赞日本维新。

《日本杂事诗》(清)黄遵宪

玉墙旧国纪维新,万法随风倏转轮。

杼轴虽空衣服粲,东人赢得似西人。

有鉴于亲眼目睹日本自明治维新以来的变化,黄遵宪也通过各种渠道呼吁中国不仅从技术上学习西方,更要在政治制度上变法,向西方学习。为此,还写了《日本国志》来详细探讨明治维新的利弊得失,遗憾的是,没有中国人愿意听。

一直到甲午海战,小日本击败大中华后,中国人才开始对日本刮目相看。并向日本学习,实行了戊戌变法。不幸的是,在戊戌变法失败后,黄遵宪也被朝廷列入了维新乱党。

如果说《五条御誓文》象征了日本的命运的话,那么黄遵宪的处境就与清朝的命运联系在了一起。黄遵宪有用武之地,则清朝必将蒸蒸日上。黄遵宪无用武之地,清朝也就完了。可惜的是,清政府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反而是将黄遵宪对着来看的,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殊不知,这样反而将清朝自己置于了死地。

对于清朝统治者来说,君主立宪肯定比民主共和好得多。因为君主立宪,还有皇帝,在一定程度上能维护清朝统治者的利益。而民主共和是将清朝推翻了重来,不会维护清朝统治者的利益。

而黄遵宪就是在实地考察了日本的君主立宪和美国的民主共和后,铁心支持君主立宪的人,可以说最符合历史大势和清朝统治者的利益。可惜的是,清朝统治者认不清世界潮流,认为黄遵宪是在与他们作对,绞尽脑汁用行政手段来迫害黄遵宪。

最终,等到明白黄遵宪是为他们好的时候,已经晚了。因为人民已经对清朝统治者失去了耐心,民主共和已是大势所趋。清朝的统治者,也就输了个一干二净。

那么,到底是为什么,日本能很快变法成功而中国却不行呢?

与日本相比,中国的一个显著特点是块头大。如果说日本是一匹马的话,中国就是一头象。如果说日本是一辆小汽车的话,中国就是一辆大卡车。如果说日本是一个乒乓球的话,中国就是一个铅球。根据物理学原理,质量大的物体惯性大。因此,日本能迅速转弯,而中国就只能缓慢地调整方向了。

所以,对中国曾经失望的国人,也不必太过于伤心。这么大的块头,中国自有自己的发展规律。大象体重大,因此抵御风险的能力也强。老虎、狮子可以吃掉马,但很难吃掉大象。

大象虽然转弯慢,但也不是不转,一旦转过来,依然是一头强壮的大象。而每个国人所能做的,只能是从自己的角度推动国家的进步。日积月累,或有功效。

而日本通过君主立宪,使得万事决于公论。国家不再只是一个人说了算,从体制上保证了每一个人的参与度,并因此调动起了每一个日本人的积极性,国力实现了飞跃,从一匹马变成了一头虎。

而中国没有抓住机会大力发展,国力只是稍有进步,从一头瘦象变成了一头胖象。当然,无论是瘦象还是胖象,仍然只是一头象。

从此,日本成为中国的大患。

所以说,机会来临,就得抓住。不仅要抓住,而且要抓好。

有人说,中国在明朝时期就产生了资本主义的萌芽,给中国以机会,中国社会不需要西方的启发,自己也会发展到发达的资本主义社会。

可是,谁会给你机会呢?看见你这么衰弱,别的国家都恨不得将你瓜分了,怎么可能给你机会呢?

按照这种逻辑,美洲的印第安人一直发展下去,可能也会发展到资本主义社会。可是,美洲的印第安人都找不到几个了。

在白人征服美洲的过程中,印第安人也试图抵抗,可是这种抵抗换来的是政府的赶尽杀绝。有一次,一个印第安人领袖与政府谈判,说:“我们以后不抵抗了,会遵纪守法,做一个好印第安人”。

政府代表说:“一个好印第安人是一个死印第安人。”

就是说,我们才不和你谈判呢。我们需要的是你去死。只有你死了,所有的地方才都会变成我们的。

因为实力太弱,印第安人连生存的机会都没有,哪里可能会有发展的机会呢?

机会,可能是偶然得来的,也可能是自己挣来的,但永远不是别的国家施舍来的。

因此,国与国之间的竞争,有强弱之分。唯有强者,才有更好的生存机会和更多的周转余地。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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