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回 覆巢之下

杨奉业在明道书院的几年,学业有了长足的进步,不仅写得一手好字,而且熟读四书五经,写得一手好文章。

如果在过去,他应该早中秀才了。可是,现在没有科举,没有秀才这一说。

但先生说,他的水平,早比秀才高了。

先生对杨奉业抱有很大期望,说:“如果科举没废的话,这水平当个举人都没问题。”

可是,现在科举已经废除了。明道书院的学生,虽然每天学习,却看不到出路。

有的人,学了几年,就退学回家了。还有的人,在明道书院学几年,又转去别处上学了。

而绝大多数都像杨奉业这样子的,在明道书院年复一年地学习。

还有人说:“任何时候都不能没有读书人,我们这么读书,肯定会有用处的。”

谁料到,过了一年,杨奉业就失学了。

这是怎么回事呢?

褚景德先前在关帝庙苦读时,许下心愿,如果能金榜题名,一定为关帝爷重修庙宇,再塑金身。后来一直在外地做小官,没有机会。现在回到了山西当大官,见还愿时机已到。于是,请了工匠来重修庙宇。

经过几个月的修建,庙宇已是整修得焕然一新,只剩一个戏台尚未完工。

戏台有二层楼那么高,要踩着石阶才能走上去。修第二层的时候,要有两根石柱子撑房顶,石柱子下,是两块顶柱石。这顶柱石,方方正正,各重一百五十斤,在平地上需要两个人才能抬得动。当时往戏台上运东西时,没有注意,等到把脚手架拆了,才发现顶柱石还在下边。

现在,只能踩着石阶上去。但是,因为石阶很窄,只容得下一个人。所以,怎么把这两块顶柱石搬到二层楼上去就成了个大问题。那些工匠是大眼瞪小眼,不知该如何是好。

正在议论纷纷之际,正巧杨继廷从赌场回来,看到了这个情况。

他听大家这么一解释,就说:“这有何难?看我的。”

大家才说:“是啊。修关帝庙这么大的过程,就该请杨家的建筑队来修才行。不知这家建筑队是谁请的?”

这工头儿听了,感觉特别丢面子。他本来就不服气杨继廷。自从杨天健去世后,杨继廷整天游手好闲,就不专心经营建筑队。所以,多年来,附近修房子一向找的是他的建筑队。谁料到,在修英烈祠时,褚景德竟然亲自点了让杨家来修房,长了杨继廷的威风。在他看来,这完全是褚景德多年来在外当官,不了解本地情况的缘故。

所以,一听说要修关帝庙,他就多方托人终于把工程揽了下来。眼看终于能扳回一局,谁知发生了顶柱石的问题,居然又要被杨继廷抢去风头。众人的七嘴八舌,更是戳到了他的痛处。

杨继廷没顾得上听大家说话,甩起膀子就把一块顶柱石举了起来,众人齐声叫好。杨继廷也很得意,举着顶柱石就要上台阶,这时候,那个工头儿说:“且慢。”

杨继廷停下了脚步。

工头儿说:“谁不知道你杨继廷武艺高强、力能扛鼎?这一块石头当然不在你的话下。我今天就和你打个赌。看你有没有本事把两块石头一起搬上去?”

杨继廷说:“打赌做甚?我练武是为了强身健体,不是为了打赌。”

工头儿说:“好功夫不能只让外人看吧?你杨继廷威震中原,名声在外,现在对着这么多父老乡亲的面,你也让大家见识见识。要不别人还以为你的本领是吹的,根本就没有什么真功夫。以后大家找建筑队时,也不要只把眼睛盯在你们杨家人身上。”

杨继廷听他说到了建筑队,就犹豫了一下,问:“赌什么?”

此人说:“如果你赢了,我就花钱请大家看三天戏,给关帝爷暖戏台。如果我赢了,你就请大家看三天戏如何?”

杨继廷想了想:“以前还扔过那么重的石狮子,这两块石头看着还没有那个石狮子重,应该不成问题。”

于是朗声说道:“这有何难,我这就把两块顶柱石一起搬上去。”

于是,将举起的顶柱石轻轻放在地上,又拎起另一块顶柱石,放在了第一块的上边。两块摞在一起后,杨继廷就搬起来顺着石阶往上走。

只是,这爬石阶不是走平路。

第一,看不见路。得用脚探地,走不大稳。

第二,往上爬用的劲要比平路多得多。

第三,扔石狮子也就是一下子而已,靠的是爆发力。而搬石头是一个连续的过程,得一直用劲儿。

杨继廷搬着两块石头,迈出了第一个台阶,就感觉大事不妙,头晕眼花。但,不想在大家面前出丑,于是,憋足了一股劲,硬是上到了二楼。

众人见他果然将两块石头一起搬到了二楼,齐声喝彩“杨家功夫,果然名不虚传。”

杨继廷把石头放下后,一股鲜血就从嘴里喷出来,溅了一丈来远,扑通一声倒在了戏台上。众人一看,慌了,赶快七手八脚将杨继廷抬了下来,送回家里。杨继廷躺在床上,口里依然在不停地吐血,吐了数斗有余。家里人全慌了。

李友慧问:“好好的一个人出去,回来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

有人一看,说,杨继廷快不行了,准备后事吧。李友慧早已经哭成了个泪人。让人快去把杨奉业喊回来。

杨奉业正在读书,忽然见到一个人跑了过来。他定睛一看,正是冯发贵。只听冯发贵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奉业,你快回家,你爸爸不行了。”

杨奉业一听,大惊,哪里顾得上多想,就跟冯发贵往家跑。

不到两个时辰,杨奉业回到了家。一看,母亲和妹妹守在床边,而健壮如牛的父亲在床上躺着,一动不动,不禁放声大哭。这时候,杨继廷知道是儿子回来了,用力睁开双眼,强忍着说了几句话:“我空有一腔热血,力能扛鼎,却一事无成。这一切皆是我不学无术所引起。你爷爷在世时,一再叮嘱我好好读书,可惜我当了耳旁风。更想自己武艺高强、满身绝技,走遍天下也不怕。可谁知,枉自逞强,丢了性命。现在,我正当壮年,却不久人世,悔之晚矣。你读了这么多年书,一定要好好坚持,明晓事理,凡事多多考虑,不可意气用事。”

说完,又指了指墙角的书柜“这些书,是咱家的传家宝。”话音刚落,又喷了一大口血。

杨奉业赶紧止住了父亲,不让他继续说话。

太阳落山时,杨继廷又睁开了眼,硬撑着对李友慧和杨奉业说:“人生之痛,莫过于中年丧夫、少年丧父,对不起你们母子了。”说完以后,嘴里咕嘟咕嘟地不停吐血,一行清泪从眼角溢出。不一会儿,血停止了往外流,但也没了气息,杨继廷与世长辞。真是,

三魂悠悠径赴幽冥,七魄荡荡怎能回头?

杨继廷丢下了孤儿寡母,口中含冤,凄惨惨踏上了黄泉路,晃悠悠迈过了鬼门关,心不甘、情不愿地来到了阎王殿。

阎王爷知道杨继廷是个善人,决定让杨继廷投生到一个好地方,来生尽享荣华富贵。但杨继廷心中有怨,只想复活,不肯投生。

阎王爷说:“人死不能复活。如果死人都复活了,那活人住到哪里?”

杨继廷说:“即使没法复活,我也不去投生。”

阎王爷问:“这样吧,我让你投生个别人求都求不来的好地方,如何?”

杨继廷想了想,说:“想让我投生,倒也不难,只是怕你没有这样的好地方。”

阎王爷问:“我是阎王,想让你投生到哪里,就能投生到哪里,你尽管挑好了。”

杨继廷乃说:“你听我道来,我投生的好地方,得是

父为高官子状元,绕家千顷好良田。

鱼池花叶般般有,美妾娇妻个个贤。

充栋金银并米谷,盈箱罗绮及铜钱。

身居一品王公位,安享荣华寿百年。

阎王爷一听,很生气,说:“你这要求太过分了。世界上哪有这样十全十美的好地方?如果有这么好的地方,我情愿把王位让给你,让你来当阎王,我自己去投生好了。”

杨继廷说:“没有这样的好地方,那我就要告状。”

阎王爷问:“所告何人?”

杨继廷说:“告的乃是关帝爷。”

阎王爷大惊,问:“你为什么要告关帝?”

杨继廷说:“我因关帝庙吐血丧生,不告关帝告谁?关帝有灵,就不应该让我举两块石头。既然举了石头,就不应该让我吐血。吐了血,就不应该让我去死。现在,我死了,剩下孤儿寡母没人照管,不告关帝告谁?我纵然来世尽享荣华富贵,于今世的孤儿寡母又有何分毫利益?”

阎王爷见他强词夺理,乃大怒,说:“你不知进退,乃是咎由自取。关帝固然有灵,但也不能对你处处设限。凡事都推给关帝,要你自己何用?给我重打二十大板。”

牛头马面举起板子正要打,突然听到一声大喊:“关帝爷来巡视了”。

阎王爷赶紧止住了牛头马面,下座来迎接关帝。

关帝乃问:“堂上何人?”

阎王爷说:“堂上这人姓杨名继廷,乃是泽州县山河镇人氏。说起来,与您还有点儿关系,是修您的庙累死的。现在他不知反省,还想告您的状。”

于是,把这一番过节向关帝道来。

关帝听了,忽然心血来潮,想到,“芥子正在真宫读书。他曾经跟我说过想日后转世成人,经历人间百态,我答应为他细细寻访这么一个所在。目下看来,杨继廷家遭此变故,在几代内更将尝遍人生百味,倒不失为芥子将来的转世之所。”

关帝又沉吟半晌,乃对阎王爷说:“这人还真与我有些缘份。”

于是转过头来对杨继廷说:“你的事情,我已尽知,你放心走吧。孤儿寡母,你也不用担心。虽然日子艰难,但是危而不危,乃是一种经历。这些经历,日后自有用处。”

听到关帝爷这么一说,杨继廷才恋恋不舍地走了。

在那阳间,杨奉业抚摸着杨继廷渐渐冰冷的身体,是呆若木鸡。

以前,虽然也听说过死人的事情,但从来没想到有一天会离自己这么近。一向以为天塌下来都不怕,有父亲撑着。现在父亲突然走了,杨奉业感觉天真的塌下来了。

李友慧看到丈夫咽了气,放声大哭:“我苦命的丈夫呀,你走了我们娘儿仨可怎么办呀?”

杨家的顶梁柱塌了。

俗话说:“夫人死百将临门,将军死一卒不至。”

此话怎讲?

如果一个将军的夫人死了,其他将军看在这个将军的面子上,都会纷纷攘攘上门吊唁。故谓夫人死百将临门。

但假如是这个将军自己死了,则连个小兵都不会登门吊唁。因为将军已经死了,即使吊唁了也得不到什么好处。故谓将军死一卒不至。

这句俗话说明了世态的炎凉,也说明了顶梁柱在家里的重要性。而家里的顶梁柱,往往就是那个上有老,下有小的中年人。

说一个人的命运悲惨,有少年丧父,中年丧夫,老年丧子之说。

顶梁柱,就处于这么一个“上有老,中有妻,下有小”的节点上。一旦死了,就亏三代人。上亏父母,中亏妻子,下亏儿女。对于一个家庭来说,是极其惨重的损失。严重时,甚至好几代都翻不了身。

杨继廷死了,家人一夜无眠。没想到天不亮,就有人上门了。

杨奉业开门一开,是王春喜。

王春喜劈头就问:“杨大哥怎么了,听说他昨天吐了好多血,没事儿吧?”

李友慧听王春喜这么问,就放声大哭“我那苦命的丈夫啊,你怎么就离我而去了呢?”

王春喜听了一怔,“什么?杨大哥死了?”

这时,杨奉业也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王春喜一看,脸色大变:“这么快就死了?他还欠我二百两银子呢。这不,收据还在这儿呢。”

说完,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张收据。

“某年月日,杨继廷赌输二百两,由王春喜垫付。改日奉还。”

李友慧还沉浸在丧夫之痛中,哪有心思想这些,听到王春喜这么一说,就说“杨继廷尸骨未寒,你就来讨账。亏你们还是好兄弟。”

王春喜说:“亲兄弟,明算账。父债子还,夫债妻还,天经地义。大哥死了,嫂子你可不能赖帐啊。”

李友慧说:“不赖,不赖。有什么事情出了丧再说吧。”

王春喜看了看,说:“好吧,看你孤儿寡母也怪可怜的。那我过了头七再来。”

刚把王春喜送走,冯发贵又登门了, 问“杨大哥怎么样?”

李友慧说:“你杨大哥已经去世了。”

冯发贵脸色悲伤,走到杨继廷的尸体前,看了看,磕了个头,说“杨大哥,你怎么这么快就走了?我只想你好好休息一下,还能恢复过来,谁知竟然真的走了?我来晚了,我来晚了。”

看到冯发贵这么悲伤,李友慧也不由自主地哭了起来。

哭了一会儿,只听冯发贵说:“杨大哥走了,你们母子也不要太过悲伤,该办的事情还得办。杨大哥生前欠我的三百两银子可不能不还呀。”

李友慧问:“怎么又是来要帐的?”

冯发贵说:“我就猜到王春喜是来要帐的。看在咱们世交的份上,你先把钱还给我吧。我家里老母生病,急需要钱。”

说完,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收据。

“某年月日,杨继廷赌输,欠冯发贵纹银三百两。两年之内,连本带利共三百三十两一并还清。”

李友慧说“现在哪能一下拿出这么多纹银?”

冯发贵说:“现在拿不出来,以后就更拿不出来了。我今天拿不到钱,你就别指望我出这个门。”

李友慧没办法,只好去房间里搜索半天,将银子交给了冯发贵。

杨继廷去世的消息,很快传开了。有来奔丧的,但更多的是来要债的。

你说,杨继廷家业很好,怎么净是要债的?原来,这赌博之事,最是损人。在赌场上当然是有赚有赔,银子大笔来去,杨继廷是从来不皱眉头的。有借别人银子的,也有将银子借给别人的。大抵是赌场上往来,数字而已。只是,一出赌场,这些数字就全成了真金白银。

杨继廷在世时,大手大脚,因为有赚有赔,倒也没什么。大不了,把借给别人的东西收回来就可以顶债了。可是,现在他突然去世了。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借出去多少银子,借给了谁,借债的人也不会主动来还钱。可是,要债的还活着,非常清楚他欠了多少银子。

在守丧的那几天,要债的人是络绎不绝。王春喜不到头七,就又急匆匆赶回来要银子了,而杨家已经没有银子了。王春喜看到没有银子,就抬家具。头七刚过,到杨继廷出殡的时候,因为要帐的人太多,杨家已是家徒四壁,揭不开锅了。

好不容易,才将杨继廷下了葬。

杨奉业呢,自然是上不成学了。

家里飞来横祸,杨奉业感觉一下子长大了很多。他琢磨着,先休一阵学,等过一段时间家庭安定下来,再回去读书考试,完成父亲的心愿。

况且,他还记得先生的话:“教这么多年,你是我教过最有灵气的学生。好好学习,日后前途无量。”

他也希望能有继续上学的机会,金榜题名,耀祖光宗。

虽然回到了家里,但是多年学习生涯养成的习惯,杨奉业穿的还是长袍马褂。虽然他没有机会考秀才,但他是山河镇上近年来不多的几个上过学的人,人们也就叫他秀才。

虽然被叫做秀才,可是秀才不能当饭吃。

不到俩月,因为要债的人实在是多,李友慧将房子押了抵债,母子三人搬到了旁边一个储藏室里。

这个储藏室是储藏工具用的一个简易建筑,没有好好修过,四面透风。为了运送东西进出方便,连门槛都没有装。以前,里边堆满了各式各样的修房工具。现在,这些工具都被讨债的人搬走了,房子就空了下来。

不过,李友慧已经顾不了这么多了。房屋虽然简陋,但能容身,已经谢天谢地了。

只是刚搬进去没几天,赵登云又来要十五两银子。这下,家里是一分钱都没了。赵登云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搜了一遍,什么也没有搜出来。非常生气,说“必须还我钱,不还我钱,我就把你家房子拆了。让你没地方住。”

你说,这李友慧和杨奉业有什么办法?只好哀求说,多宽限几天。

赵登云担心口说无凭,要求立据为实。

于是,请来陈崇儒老先生,写下字据,并念给双方听。

“父债子还,天经地义。两个月后,杨奉业要准时还赵登云计十五两银子,如若到时不还,则将其房子拆了。某年月日。”

然后,双方签字,画押,一式两份,永不反悔。

两个月后,杨奉业别说十五两银子了,连一分钱都没凑上。

赵登云则带了几个人扛着锄头、镢等拆迁工具来了。你说,这十五两银子怎么就弄不来呢?

如果杨继廷在世,别说十五两,就是一百五十两,都不是问题。可是,杨继廷过世了。大家都知道杨家没了顶梁柱。借出去的银子注定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还”,谁还敢借?再说,讨债的那么多,能借得过来吗?借出去转眼间就被新的讨债的拎走了。杨奉业虽然是个秀才,但是年龄尚幼,出头之日遥遥无期。再说,能不能出头还不一定呢。

赵登云一看杨奉业分文没有,很生气,就要动手拆房子。杨家母子跪在地上,噤若寒蝉,欲哭无泪。左邻右舍,虽然也很同情杨家,但遇到这种情况,谁也没有办法,只能偷偷抹泪。

这时候,陈崇儒踱着方步走了过来,问:“赵登云,你要做什么?”

赵登云说:“拆房子。”

“凭什么?”

“凭什么?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没钱,就拆房。”

陈崇儒哈哈大笑说,“你拿来,我看”。

赵登云把押文拿了出来,陈崇儒一读“父债子还,天经地义。某年月日,杨奉业要还赵登云计十五两银子,如若到时不还,则将其房子吃了。”

这里为什么是吃了,而不是拆了。原来,陈崇儒为了保护杨家,专门换了一个字。

陈崇儒说:“这白纸黑字上写得一清二楚,是你用嘴将这房子吃了。你带这么多人,拿着工具干什么?”

赵登云虽然不识字,但是吃饭的吃字左边那个口字还是大约认识的,一看,也懵了。

陈崇儒就说:“要把这房子吃掉,不吃掉可不行。剩一点也不行。”

听到这里,赵登云头上冒出了豆粒般的汗珠,他知道上了陈崇儒的当,就问“你这不是耍我吗?”

陈崇儒就说:“赵登云,明明是你画过押的。怎么是我耍你?你想见官不成?”

赵登云知道陈崇儒德高望重,不是好惹的。乃扑通跪倒说:“老先生救我,别让我吃房子。别说把房子吃得一点不剩。就是吃一点,我都下不了口。”

陈崇儒缓了口气说,“想当年,杨继廷活着的时候。也对你多有照顾。难道你就不念一点故人之情?为了十五两银子,非要将孤儿寡母逼上绝路?你还是人吗?”

赵登云说:“我不是人,可是杨继廷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在世时,仗着人高马大,从来不把我放在眼里。现在他死了,我干不过他,还干不过他的崽子?”

陈崇儒说“杨继廷作为乡业。自有其过人之处,说一不二,亦无可厚非。如果说话不算数,那还做什么乡业?”

赵登云说:“那十五两银子是我的血汗钱。他杨继廷活着的时候花钱如流水,很是嚣张跋扈,我也不敢问他还,现在他死了,此时不还更待何时?”

陈崇儒说“杨继廷为人豪爽。不知施出去多少钱财?这十五两银子,他怎么能放在眼里?只是,这笔钱对你很重要,他没及时还你,是他的不是。你没有趁早要,也是你的不是。无论是谁的不是,都不至于拆人房子吧。人家就剩这么一间栖身之地了。让你拆了,住哪里去?”

赵登云说:“他们住哪里,与我有什么相干?难道担心他们没地方住,我的银子就不要了?”

陈崇儒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家没有过富贵满门,谁家没有过七灾八难?得饶人处且饶人,现在,杨家落了难,你就忍心落井下石?按理说,他应该父债子还。按情说,你不能逼人太甚。”

见赵登云沉默不语,陈崇儒接着说:“这样吧,今天由我做主,你也不要再吃房子了,银子呢,就减为五两怎么样?如果你不答应的话,那我就不管了。”

赵登云听陈崇儒说了这么一席话,自知理亏。衡量再三,这房子呢,肯定是没法吃的。这十五两银子呢,杨家也肯定是还不起的。陈崇儒老先生德高望重、一言九鼎,如果不是自己欺人太甚,陈崇儒老先生也不会给自己下这么个绊子。何况,赵登云还想让儿子赵扫把跟老先生学《千字文》呢,他自然不想惹老先生,只好就坡下驴说:“好吧。看在孤儿寡母可怜的份子上,就听您老先生的。但那五两银子可不能再不还了。”

陈崇儒说:“好的,一言为定。”

李友慧和杨奉业听到此,松了口气,至少,眼下有地方住了。十五两银子减为五两,真是太好了。哪里还有不同意的道理?

于是,又重新签字画押。

“父债子还,天经地义。某年月日,杨奉业要还赵登云计五两银子,如若到时不还,则将其房子拆了。”

赵登云看了又看,确认是提手旁的“拆”字无疑。走了。

房子保住了,李友慧和杨奉业对陈崇儒老先生感激不尽。

陈崇儒说:“区区小事,不足挂齿。赵匡胤过华山,一分钱还逼倒英雄汉呢。谁能万事不求人?只是,我也只能帮到这里了。你们想方设法,将那五两银子还上吧,要不他下次再来,我可就没有办法了。”

这五两银子去哪里筹措呢?

李友慧整天想着银子的事情,哪知祸不单行,杨奉业的妹妹杨咏业,时年六岁,一天在外边玩耍,突然消失了,有人说被害了,有人说被拐卖了。怎么也找不着。

丈夫去世,女儿丢失,催帐的还整天跟着,李友慧整天以泪洗面。

杨奉业看到家里这个样子,彻底死了上学的决心,他就开始打听哪里有做工的地方。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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